王府深院,静得落叶可闻。
厢房内,那位离魂症濒死的王妃,缓缓睁开了眼。
绛离守在榻边,亲眼见她突然翻身坐起。目光空洞,颈脖僵硬转动。她面上沉静,心底已惊涛暗涌——凝神望着望乐,分毫不敢松懈。若有半分兽化之兆,她便要将人按回榻上,依灰鸦所嘱,以利刃再刺,逼她清醒。
魔族体魄本就远胜常人,压制一个兽化之人,她自有把握。
望乐睁眼环顾,双眸渐有焦点,认出此处是长安王府厢房。她转身回眸,望向榻边女子——对方手中犹握药膏,想必便是此人,为她料理了遍身刀伤。
静默片刻,她轻声开口:“多谢。”
烛光摇曳,映得那女子眉目清绝,气度沉静。一眼便动人心魄,此等倾城之色,世间少有。
望乐骤然想起,此前她离开长安当日,正是魏随便告知她‘长夜公主被接入王府’那日,只是彼时行色匆匆,未能一见。她又记起魏随便曾言长夜公主是‘倾城之色,慧黠通透,骨有千钧韧’。
望着眼前这绝色女子,她心头微动,轻声试探:“长夜公主?”
“是。”绛离见她眸光清明,松了几分戒备,走近榻边,“望乐姑娘,后颈尚有一处刀伤,需得涂药。你且忍一忍。”
望乐垂眸,才发觉里衣已褪大半,累累刀伤遍布肩背,刺痛清晰可辨。
然此刻,心脉间竟有一缕微热缓缓流淌——不似巫者渡魂火那般灼烈,却能稳稳止血缓痛。她轻轻动了动手指,行动如常,并无半分僵硬。
【按惯例,要以你的躯体或灵魂为代价】
这具身躯,已是那恶魔的所有物了吗?若是如此,它自然不会让自己的“容器”轻易损毁——是它暗中渡入魂火续命,还是……已然附在她身上?
无论如何,此刻伤口血已止,性命暂且无虞。
绛离眸光微凝。她分明察觉,望乐遍体的刀伤已然止血渐愈。
仅凭寻常飞鱼草药膏,便有如此生机——这等强健体质,已近乎魔族王子。她生于南闵,深知公主感知天赋优于王族男子,然男子体魄之强、自愈之速,却远非女子可比,那是天生的猎魔人根基。正因如此,魔族王子自幼出宫与妖魔厮杀,才不致轻易殒命。
她望着眼前醒来之人。这般体魄与自愈之力,不输魔族雄性。难怪灰鸦会认她,难怪他那般笃定——“她是猎魔人。”
“哲斌在门外。”见望乐心神渐稳,绛离起身,“我去唤他进来。”
房门开阖之际,未等绛离开口,王哲斌目光已定定望向榻上坐起的身影,疾步冲入。
可正因这房门一开,门内的望乐亦窥见了踏进前院的一人——他手中拎着食盒。
她双瞳骤缩。
一切皆发于本能。当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身影已如野兽般从床榻跃起,踏案借力,从更近的窗户翻窗而出,落地前院,如野兽般扑向院中那人。
刚踏入院子半步的灰鸦脚步一顿,已做好制住她的准备。岂料望乐扑来之势骤然一矮,只是掠走他放落在地的食盒,扒开盖子,狼吞虎咽起来。
如饿狼扑食。
人体神经本就是先行动,后觉知——手触烈火,先缩手,方知痛;雨落眼帘,先闭目,方知有水。此刻亦然,待意识追赶上身体的瞬间,望乐已趴在地上,满嘴塞满糕点,如饿兽般啃食。脱离险境之后,饥饿信号终究传达到了大脑的感知区域,且极为强烈,似是几日未进食。
被饥饿驱使,她便由着本能,专注于将食盒中的食物扫荡殆尽。
有人试图靠近。她骤然转身,呲牙低吼,挟着食盒跳开半步,戒备如兽。趴坐在地上,啃尽最后一块糕点,望乐舔了舔掌中的食物残渣,才缓缓抬眸。
院中那默然而立的身影始终未动,只定定看着她。
是灰鸦。
望乐里衣血迹斑斑,却似是浑然不觉身上的伤,抬目与他对望。
良久。
她缓缓伸出手,捡起散落在地的一枚青团,递上前:“要吃吗?”
灰鸦俯身,接过她手中的那枚青团:
“望乐。”
“在。”望乐愕然了一瞬,应道。
“明日辰时,我们启程离开。”灰鸦看着她。
“好。”望乐点头。
灰鸦伸手,捻起她发间一片落叶,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向院门。
似是他不曾离开,似是她从来是他的随从。
绛离上前一步,解下自己的披风,拢在望乐肩上:“屋外冷,进屋再说。”
望乐起身。她转过身,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王哲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一直看着她。方才,她如恶狼般扑食,蹲在地上狼吞虎咽,以及她与灰鸦间的对话,他必然都看见了。
她脚步没有动。
“让后厨备些羹汤。”绛离看了七刀一眼。
七刀领命离开。出院门前,他回望了一眼方才对他呲牙的王妃。那是玖夜最后让他护着的人,他终于看着她醒来了。
绛离看了一眼王哲斌。这位卡帕王子立在门槛之外,像一柄被遗落荒原的孤剑。她大抵懂他此刻的心境,只是卡帕信奉的神祇横亘在他与云山公主之间,那道沟壑,并非凭情意便能填平。
她不由分说将望乐拉进屋内,挽着她坐下,目光温柔:“得让秦先生再把把脉。”
秦缓进屋,三指搭上她手腕,脉象沉稳,气血充盈,心脉并无离魂兽化的紊乱之迹。他凝眉闭目,一缕魂火自指尖探入,细细游走于她经脉之间,及至那深处的魂火。
一次。两次。三次。
良久,他缓缓睁眼,只说了六个字:“王妃脉搏平稳。”
绛离看他的神色,便知他有未尽之言。
“我去后厨看看羹汤。”她起身,目光掠过秦缓。
二人走出房门。
午夜的风,比方才更冷了。走出内院,绛离站定,回身望着秦缓。秦缓沉默片刻,终于开口:“王妃……仍是魂火寂灭之状。”
绛离瞳孔微缩。
魂火熄灭之人,竟能神智清醒,能言语,能记得自己的名字——世间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虽方才望乐如饿兽扑食的模样,确实不似常人该有的神智,然饱腹之后,她目光确是清明的。
“此事,”绛离声音清凌,一字一句,“不得外传。”
“是。”秦缓躬身。
魂火灭而神智存,世间未有,卡帕神明亦垂目,视其为敌,此身已非巫者能定。
秦缓犹记得在司济堂,望乐曾言‘倘若有一日,我这离魂症真到了尽头,躯壳沦为无智空骸……我倒情愿将它给了那样的存在’。
那样的存在。
他抬眸,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那如今屋内醒来的王妃,到底是谁?
院中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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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是王哲斌和望乐。
“哲斌殿下。”望乐起身,唤他。
王哲斌的目光一直凝在她身上。二十多刀,染血的里衣,裹在绛离的披风里——她却站得挺直。他一步步走近她,没有拥抱,没有触碰,目光落在她颈侧一道隐约渗血的伤口上。
“疼吗?”他声音低哑。
望乐没有答。
她看着他,说:“谢谢你,护我到长安。”
王哲斌恍然抬目。
她的眼睛平静得像深潭,没有怨,没有怼,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余悸。
是他接她到京都。一次失踪于神庙,一次被袭于城堡。两次,她都是靠自己,硬生生从炼狱爬上来。他以为能给她庇护,给她尊贵地位——而眼前的她,锦帛披风之下,是遍体鳞伤的身子。
她却对他说‘谢谢’。
王哲斌喉咙滚动,却说不出一个字。连日急行军布满血丝的双眼,似乎变得更赤红。眼眶一热,他骤然近身,揽她入怀,却不敢搂紧。
她没有拒,亦从不退。
王哲斌就这样拥着她,拥着那个他在云岭隘口初见的公主,拥着这个会唤他‘小狗’的王妃,那微颤的身躯,不知是连日奔波的疲惫,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瓦解。
望乐任由他拥着。这具身躯,本是他的王妃,是艾米拉的。
而非她。
她只是安静等着,等那宽厚的胸膛止了微颤,等他喉间的哽咽平复,等他愿意放手。
久久地,王哲斌没有放手,反将她拥得更紧。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艾米拉。”
“殿下……”望乐轻声回应。
那身躯一僵,终究松开了她。王哲斌退后半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掠过颈侧的伤口,再到染血的里衣——
“先休息。”
望乐抬眼看他。
“明早我再来看你。”他黑瞳泛红,有疲惫,也压抑着某种决意。
对上那眼睛,望乐愕然一瞬。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是绛离,她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几个侍女。
“夜寒,先喝些羹汤。”
她亲自端着食盒,搁在桌上,不由分说将望乐挽到桌前坐下。长夜公主目光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望乐被她这样盯着,竟觉像被一头猛兽凝视着,仿佛不乖乖端起碗,便会被拆吃入腹。
望乐端起碗。
绛离看她能自己动手,这才转过身,望向王哲斌。
“今晚我在这儿守着。”她声音清淡,“旁的事,明日再议。”
王哲斌点头:“辛苦你了,阿离。”
说罢,他转身往门外走去。
“殷浩在书房。”绛离轻轻提了一句。
王哲斌脚步顿了顿,随即大步跨出门槛,身影没入夜色。
——
门扉合上的声音很轻。
望乐却像是被那一声惊醒,她蓦然抬眸,望向已合实的门,下一瞬便要起身追出。
眼前一闪。绛离已拦在门前,纤纤身影,寸步不让。
“我也要去见殷浩。”望乐忽又如困兽呲牙,明摆着若不避让,便要硬闯。
“去问魏公子行踪?”绛离问得平静。
“是。”望乐盯着她,颈间青筋微微绷起。她身在长安王府,魏随便却没有来找她,那便是说:他不在王府里。殷浩一定知他在何处,她须得去问清楚。
“我可以告诉你一切。”绛离没有动。
那声音清淡,望乐听着却觉似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她心底莫名一慌:“说。”
“魏随便,已战死。”绛离眸光沉静。
“战死?”望乐心口一痛,静了片刻,才发觉自己指尖在颤。
魏随便赠她的比翼护身符,她一直贴身藏着。那日符烬成灰,她感知到的,是魂火燃尽的征兆。只是心底某处,她仍存着一丝侥幸——或许他没死,或许他还能从那荒野里走出来,像从前那样,红衣漫卷,笑着对她说“走,一起放纸鸢!”。
可此刻,绛离站在这里,挡在门前,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
“是。”绛离的声音没有起伏,她看着望乐,“卡帕内战在即,若卡帕与南闵也重新开战,那么牺牲的,就不仅仅是魏公子一人——无数人魂火会熄灭于荒野,骨肉被秃鹰啄食。”
她必须挡在这里。今夜殷浩与王哲斌在书房里商议的每一个字,都关系着卡帕与南闵万千子民的生死。史书上那百年战乱,她读过的不仅是纸页,亦是魔族先辈的骨血。天地不仁,万物如刍狗。
“他死了?”
望乐死死盯着她,仿佛只要再多问一遍,答案就会不一样。
“是。”绛离迎上那目光。
她守在这里,不仅是守着望乐,也是守着卡帕王妃,看她苏醒后兽性几何,是为复仇而奋不顾身去弑神,还是能压住心底的那份痛,先看清更辽阔大地的生死。
魏随便,已逝。
这个事实落在夜色里,没有声音。
望乐的指尖还在颤。她垂眸,看见自己的手,看见那双手曾接过魏随便递来的比翼符,看见那双手此刻空落落地悬在那里。
痛。比预想的更入骨。
可那痛填不上心底的空洞——那空洞太大,大得她不知道该用什么去填。
门外夜风簌簌,卷起廊下落叶的细碎声响。
良久。
望乐抬起眼,看向挡在门前的魔族公主。她没有再往前闯,也没有再问那个问题。她只是看着绛离,目光渐渐沉下去,沉成深潭。
“我想去看看他。”她说。
绛离从那目光里读懂了什么。
这次,她让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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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内院深处,几盏灯笼悬着,映着一方萧肃小院。
所居之人不在,厢房自是紧闭的。门窗梁柱皆歪歪斜斜贴满符纸:“辟邪”、“暴富”、“吃不胖”,朱砂写得潦草,笔锋却恣意张扬,像那人喝醉时一挥而就的狂草。
望乐引绛离至此处,未再前行,只是站在院中。
“这是魏公子的住处。”她声音很轻,走到石桌旁,“他常喜欢在这里睡懒觉,喝酒、画符。”
绛离立在她身后半步。
庭院不大,却处处皆是那人的痕迹。墙角垒着纸扎的人偶,朱砂点瞳,灯影里恍若能动;四下皆是随手画就的符文,内墙亦未能幸免,满是百鬼夜游、群魔乱舞的荒诞涂鸦。
“他说来王府是混饭吃的,”望乐牵了牵唇角,眼角乏湿,“还说渊王将他藏于内院,是因他生得好看,不易抛头露面。”
绛离微微侧目,一言未发。
望乐抬手指向墙角一对纸人:“那是他扎的,说能驱狗。我说王府没有狗,他说——会被纸人的尖叫吓跑的,都算狗。正常人,听不见那纸人尖叫。”
绛离抬眸,看着那双瞳怒睁的纸人,看着满院歪符。
“那边挂着的,是他的招蜂引蝶竹简。”望乐目光落向廊下的歪扭竹片,“他说待春天我再来,便是满院蝴蝶,最易哄心思单纯的美人入室……”
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我曾问他,为何要修诡道?”望乐缓缓道,“他说‘乾坤分阴阳,能量无正邪,何来诡道正道之分’,后又改口,说是因为跟女鬼比较聊得来。”
绛离看她,知她心底翻涌的悲恸。
“他这人,”望乐深吸一口气,声微颤,“总说自己是正儿八经的魔头,却从来就没正经过。”
晚风穿院,廊下竹片轻响,恍若远处有人低笑——笑得像个魔头。
她就那样站着,没有再说话。
很久。
有什么东西,一滴一滴,无声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