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詹松看着走过来的沈澹渊,眼下有藏不住的青黑,“你这是打架了,还是熬夜了?”
说罢,从兜里掏出一管肉色的东西扔过去。
沈澹渊抬手接过才发现是素颜霜:“你随身带这个?”
“干嘛,不行啊?”詹松睨了他一眼,“我怎么着也还是四五十岁的花美男好不好。”
“花美男?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把花和美和男放在一起?”Bot正在调试镜头听见詹松的话转过身来问。
沈澹渊无语凝噎,扶了扶额,解释道:“一种形容,形容男性很年轻美好。”
“哦哦,这样啊。可是詹前辈也不小了吧。”Bot一脸天真无邪地用不流利的中文一字一顿,“应该叫老帅男才对吧。”
在旁边目睹全程的宋潜适时补充了一句:“老腊肉。”
听完,詹松跳动的心彻底死了。
他瘫在座位上,有气无力地举起手,仰天长啸:“额!别救我,让我死吧。”
沈澹渊没有涂素颜霜,给詹松扔了回去:“好了,别贫了。准备开机。”
听见这话,宋潜点点头,迈开腿就往化妆间跑。
今天要拍部分几乎都是长镜头,台词也多。
但台词再长再多,都只有那几句话。
是的,今天要拍的戏其实只有一场,从不同时间段的一模一样的一场戏。
子聿坐在位置上听课,前面的的同学翘着凳子来找他说话,被老师发现。
老师让子聿站起来回答题目,然后坐下。
就这一场戏拍一天。
一模一样的戏份,拍到最后就连NG都不知道是哪场戏了。
每一场都是不一样的情绪,宋潜感觉自己陷入一场没有尽头的无限循环。
“怎么折磨这孩子吗?”看着在拍第5循环的第二次补拍时,詹松问沈澹渊,“再这么演下去,大家伙都要吐了。”
沈澹渊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吐了口气:“假如你身上有个脓包,你会让它一直在那里吗?还是拿一把刀扎下去,再拿纸巾吸干净。”
詹松一下子听出了问题所在,拍了这么多年戏,他还听不出潜台词吗。沈澹渊这个疯子是在拿宋潜的精神开玩笑。
他愤愤地看向沈澹渊,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和愤怒:“这故事什么时候成了小潜的脓疤了。”
“一直都是。”
“那你也不能替他选择。”詹松的语气提高了,“他想把疤藏起来或者割掉是他自己的事。我当时就不该答应你接这活,钱玟知道要揍死我了。”
詹松看向片场,打算叫停这场闹剧。
“她知道。找完你后,我去找她了。”沈澹渊很平静,就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詹松正准备捶胸顿足,被沈澹渊的话愣住:“什么?你再说一遍?”
沈澹渊没有回答,他看向在补妆的宋潜。白色的校服衬衣很干练,彰显他的少年气质。
无论过去了多少年,那个十六七岁的宋潜依然活着。
没有人叫醒他,他就一直蛰伏在那里,影响宋潜的判断和人生。
叮铃铃,校园里程序设定的上课铃响了。刚好盖住了沈澹渊想说的话。
沈澹渊翻动剧本,没有重新再说一遍,也没有拿正眼看詹松:“所以这就是当年你没有站出来的原因吗?害怕?”
“你。”回忆起旧事,詹松被气坏了,当场拿上包就走了,沈澹渊也没有留他。
只是在他身后说:“我只是那张纸巾,刀子是宋潜自己捅进去的。”他自己默许行为的发生。
沈澹渊也不细究宋潜默许的原因,答案就摆在明面上,摆在宋潜每一次看过来的眼神上面。
詹松被气跑了,走的时候正面撞上李婴。李婴拿着分镜剧本一个人在角落里琢磨着。
“这里怎么拍好呢?”她蹲在那里,一个人自言自语。
年过半百的詹松向来好为人师,他站在李婴面前,慈祥地笑开花:“小姑娘啊,不如......”
李婴急忙站起来给詹松让位置,她掸了掸身上的灰,将分镜递了过去。
“这是你自己画的分镜?”詹松翻看了几页,眼里是藏不住的满意。
李婴往沈澹渊那边看了一眼,低下头回答他的问题。
老前辈詹松将她的行为看在眼里,在心里嗤笑一声,就低头给她讲戏了。
他一直很喜欢努力的孩子,因为他们身上只有他年轻时候的影子。
沈澹渊看到詹松并没有走远后回头,把目光继续放在宋潜那边。说实话,宋潜已经表现的很好了。
作为一个大荧幕经验为零的人,他的表现已经很好很好了。
更何况这部片子还挺怪诞的,同样的场景一遍又一遍的重现,就算是一个内心足够强大的人也受不了,更何况是曾经经历过痛苦的宋潜。
所以拍摄的时候,沈澹渊一直看着宋潜的状态。一旦有什么不太好的地方就会叫停。
但宋潜的状态完全超出他的预期,宋潜完成的很好。
每一场戏的情感衔接到位,台词清晰。对手戏的时候还能给对方铺台阶。
但越是顺利,沈澹渊的心就越是悬着。
“咔。”
上午最后一声打板声响起,宋潜活动一下坐久了有些僵硬的身体。走起路来还能听见骨头嘎吱嘎吱响。
听见声音,宋潜自己给自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走到衣架的位置,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片白色药片。没喝水,径直往嘴里塞。
饭来了,一众主演们和沈澹渊几个人坐在一起复盘上午的戏份。
“感觉怎么样?”戚原也是今天这场循环的主要人物之一,和宋潜搭戏的感觉是他几年都没有过的体验,很舒服,也很愉快。
和宋潜搭戏的过程就像寻宝,在下一个路口就很遇到惊喜。
听见戚原的问题,宋潜和沈澹渊几乎同时抬头。
宋潜看向戚原,放下筷子,点了点头:“戚老师很厉害,是值得我学习的榜样。”
而沈澹渊目光灼灼地看着宋潜,眉头紧锁。听见宋潜的回答,眉头又加了层保险。
戚原一点也没发现旁边两个人的目光三角,看着宋潜,也放下了自己的筷子:“请教指不上,我吃饱了,我在门厅嘴边停着的那辆车上补觉,你要搭戏随时可以来。”
说完他擦擦嘴就带着自己的盒饭走了,留下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的宋潜。
宋潜僵在那里僵了很久,直到许芮戳戳宋潜的手肘。
“怎么了?”
“哥。”许芮努努嘴,示意宋潜往右边看。
沈澹渊坐在他右边不远处的位置,一抬头就能对视上。
宋潜愣住了。
就在宋潜愣住的间隙,李婴拉着许芮拽上剩下几个人急忙溜走,只留下宋潜和沈澹渊两个人。
“怎么又呆住了?”看见宋潜的反应,沈澹渊被逗笑了。平日里冷冰冰的脸上突然挂出笑。
还挺好看的。宋潜这样想着,又出了神。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沈澹渊在打趣自己,红着脸回答:“没有,刚刚只是在想戏。”
“还好拍吗?”和刚刚的问题很像,但问问题的人不一样。
宋潜本想着用一样的回答混过去,但脑海里突然想起和沈澹渊的约定。
谎话刚运到嘴边又被憋了回去:“是有点难受。
“就像走进一个两面都是镜子的狭小房间,两边镜子相互映射相互照出对面的镜像。镜子里密密麻麻全是我,最远处的我只有一个依稀轮廓,模糊到,我已经不能确定还是不是我。”
沈澹渊的手不合时宜地伸过来,握住宋潜的手。
“那不是你,在戏中你就不是你了。
“而在戏外,你一直是你,宋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