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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音 第2章 棋子(修)

作者:水煮浮沉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05-03 05:18:54 来源:文学城

心瞬息就跳得快了。

梵音抿了抿唇,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起了身,缓缓将手放上去。

那只手的主人也缓缓收了力,稳稳地,一步一步将人牵了出来。

光线比适才在车内更亮,梵音眯了眯眼,在抬眸时,不由一怔。

他似乎刚下夜值,眼下带着淡淡乌青,一张苍白清隽的脸,眉梢利落,尤其是那双眼,看人时,静得骇人。

她忘了抽回手,就由他牵着,一步步走下脚踏,最后稳稳落在地面。

在要看他时,就不得不抬起头了。

他穿广袖绯紫官袍,身形欣长,衣料顺着肩背垂落,到了腰间便被革带利落收束,腰侧还悬着一枚金鱼袋,周身透着疏离的官威。

“宋娘子一路舟车劳顿,先稍作歇息,更衣整理,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许是她的目光有温度,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错开了眼,收回手往旁让了半步,示意她往里走。

又是这样,这样的语气,无奈又心甘情愿地低头,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每次和他闹别扭后,他就这幅样子。

梵音蹙眉看着他,不动。

那人似乎觉察到她心思,也就陪着,好整以暇,让她瞧着。

他不催促,只是站着,绯紫官袍莫名给他添了几分不可高攀的清贵,周遭的光与声似乎都敛下去。

梵音的心弦不由自主一动。

是了,方寸大乱。

就是这种感觉。

在他面前,她的所有小心思,小脾气,都显得幼稚可笑了,又被这无边静默衬得无所适从。

梵音慢慢垂下眸,“有劳陆侍令带路。”

她这一句话,顿时松懈了三人。

男人则唤了声:“喜顺。”

本一直在旁看人闹的小内侍忙点了下腰,快步走到前面引路。

“宋娘子,来这边。”

屋内已被扫洒得很干净,摆设简洁,净室内传来水声。

梵音扶着浴桶站起,接过一旁架子上的柔软干燥的浴帕,擦去浑身湿濡。

在从屏风后出来时,她穿了件淡黄色的春衫和齐胸裥熠裙,正微微歪着头,拿帕子慢悠悠擦着湿发。

上次和陆宪见面,还是元日夜。

算算时日,也隔了数月。她本以为过了那么久,心里的气性也该消下去。

没成想今日一见,那股无名郁怒和倔强又涌了上来。

谁让食言的是他!

往年她还住在宫内,陆宪也尚在皇后宫内当值,二人自有闲暇之时相处。

可和自从他入了门下省,见面次数就少了。

在到她离宫,入宝相寺,就愈发屈指可数。

只时常打发喜顺,时不时给她送些古籍吃食,衣钗首饰。

在寺内几年,听闻他一步步坐位了侍令的位置,她嘴上虽不提,但心里着实为他的处境松了口气,也为他高兴。

直到今年元宵夜,他亲自带她从寺里出来,去看花灯。

明明那晚他们说好,四月初八浴佛节陪她去洛水放河灯。

没成想,这都六月了,愣是没见着他人,反倒等来懿旨入宫的传唤。

她不高兴,对接下来拜见皇后一事,心里也揣揣,坐在妆台前沉思许久。

这头小双已然放下梳篦,从妆匣里拿来个长颈小瓷瓶倒了发油在掌心抹开,挪眼就见铜镜前的少女一副愁容。

“娘子......娘子?”

梵音抬眼:“怎么了?”

“娘子的衣裙真好看,比在寺里穿得清汤寡水的鲜亮多了。”

小双的手在她发间穿梭涂抹,又说:“皇后娘娘喜欢好看的人,届时娘子入含章殿拜见了,她肯定高兴。”

梵音笑了笑,没说话。

头发干得差不多,小双才开始帮她挽发髻。

少女发色如墨,浓密地一只手都拢不住,好在小双有巧手,这样一梳,那样一编,挽了个利落又不**份的团髻。

配了些简单发簪和小插,小双伸手欲取托盘上的珍珠耳坠,梵音却道:“戴这个吧。”

目光顺着看去,是一对鲜红如血的珊瑚珠耳坠。

那是娘子母亲留下的。她戴了多年。

小双应声照做。

收拾的差不多了,再套件轻薄的外衫就可以出门。

可临了,小双却在托盘上翻找一通。

“怎么了?”

“披帛不见了。”

“许是拿漏了吧。”

像她这样仓促入宫的,用度遗漏也是正常。

“我出去问问喜顺。”小双提裙往外走。

像这种小事,本是该由其他宫女去办的,可梵音不习惯太多人在跟前侍奉,只留了小双一个。

眼下她一走,屋内就静了下来。

因梳发髻长时间端坐不动,梵音肩背有些僵硬,便缓缓站了起来在屋内踱步,背过手在腰间轻捶。

此处院落虽偏僻,但到底是皇宫大内,当今天子喜好风雅,各处宫殿庭院皆有花木点缀,四时景致不绝。

庭外种了海棠,条条枝桠在绿叶间簇拥着嫩粉的花苞,风一吹,簌簌而落。

隔万字纹窗棂往外看,花影摇曳,似一副被框起来会动的画。

梵音走到窗边,抬手接下一片花瓣,俯身闻了闻。

今日天光不好,日头时有时无,被云雾挡时,光线灰冷,透过窗扇斜照进来。

她垂着眼,羽睫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油然生出一种,静默的,近乎神性的垂怜。

陆宪恰好入内,撞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看了几息,才别开眼,轻咳了声:“宋娘子。”

梵音侧身,就见他拿着一方叠好的淡黄布料,正站在外间和里间交接的屏风处。

原是来送披帛的。

梵音不理,反身走了几步坐到床榻上,直到屏风彻底将他的身形遮了大半,才说:“这种小事让喜顺和小双送就好了,陆大人公务繁忙,还劳烦您跑一趟,当真过意不去。”

不阴不阳的腔调,他听了好像也不恼,只顺着她话道:“公廨里确是繁忙,可今日是你回来,我便推了些政务亲自来接。”

梵音冷哼:“那怎么行?陆大人日理万机,我这边不必劳烦,您还是先去忙公务吧。”

屏风处的人似动摇了,慢慢开口:“还是先紧着你。”

“还是先去吧,”梵音嘴硬:“别因我耽误了正事。”

那人僵持片刻,倒是不推却了:“那好吧,你去含章殿需留心,若有什么事,差喜顺来寻我便是,我先走了。”

他将披帛搭在一旁花几上,身影在渐渐屏风后消失。

随后,只听一声“咔哒”,门被轻轻合上了。

梵音本别着脸不在意,可听见关门声,心头一空,立刻起身,提裙快步往外间去。

结果一转屏风,就见那道熟悉的绯紫伫立在门边。

日头此时又出来了,透过门扇斜照进来,打在男人半身。

陆宪则好整以暇地负着手,站在阳光下,正对着她笑。

梵音怔愣:“你.....你不是走了吗?”

“不敢走,担心某人往后一辈子不理我。”

梵音的脸立马红了。

这是之前她和小双抱怨的话,自己早就忘了,没想到这小丫头居然都和喜顺说了!

她迅速扯过一旁花几上的披帛,忙往屏风后走。

他提步要跟。

“你.....你别过来,我要穿外衫了。”

梵音急急扔出一句。

陆宪只在屏风外停下,两人隔着一道薄薄的山水绢纱,能瞧见彼此在对面的身影。

他就站在哪,只说:“穿吧,我等你。”

他的身形就映在屏风上。

梵音见他半晌没动静,确定不会进来看到自己窘态后,才将架子上的外衫取下,穿戴整理。

发髻衣饰小双已收拾得差不多,梵音只需将披帛挽好,便可以去含章殿。

就当她理到臂弯时。

屏风外,他说:“待会在含章殿,我不方便进去,皇后说什么,你都不要答应。”

梵音动作一顿,心里起了不好预感,“是出什么事了?”

陆宪沉默了会,道:“豫王南巡归来,想必你也听说了。”

“在街上听到些许。”

梵音眉心凝起,“他在南边立了功,瞧着很是得民心呢,想来陛下圣心大悦,定是要赏娴妃娘娘,肖家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豫王,便是娴妃的儿子,肖家则是娴妃母家。

而娴妃向来与皇后不合。

这些宫闱纠葛,梵音当年在宫内,可谓是自幼熟知。

“这几年陛下有意要收徐家的权,徐尚书年近古稀,该致仕了,他这一退,三省定会空出不少位置。”

“可眼下他还没退,朝中已暗流涌动,豫王本就政绩斐然,有肖家替他斡旋铺路,徐皇后定然坐不住。”

梵音不语。

因为皇后膝下也有儿子,还是两个。

大的那个二十有八,叫李承闵,不学无术,是个纨绔。于他吧.....梵音也不想多说。

而他亲弟弟李承元只有八岁,于皇位毫无竞争力,压根不是豫王的对手。

陆宪继续说:“徐家族中人才凋零,在朝中难以为继,皇后眼下顾及不上,想要培植心腹,笼络帝心不外乎几条路子。”

提拔亲信、和朝臣联姻、以及。

往后宫献人固宠。

梵音听明白了,皇后这是要把自己送给皇帝!

她面色当即就白了。

恰好,此时叩门声响起。

“干爹?你们好了没?皇后宫里来人催了。”

...

几年未回,含章殿一如既往,装潢华贵,极尽奢侈。

环廊上,梵音跟在女官身后,目不斜视,稳稳当当往前走。

女官四十有几了,在徐皇后跟前侍奉,是件极其耗费心力。

从后看,能看见她两鬓已有些霜白,声音温雅,在前引路,边走边说:“梵音啊,想你当年离宫,不过十四。娘娘还时常念叨你,说人一走,没个小姑娘在跟前说说笑笑,到都觉得这含章殿冷清不少。”

梵音浅笑:“慎如姑姑这话,到叫我愧不敢当了。”

闵慎如略回头看她一眼,心中愈发笃定,娘娘把这丫头叫回来,确是明智。

这张脸,别说是男子了,就连她也要惊叹几分。

少时未显山漏水,如今身量抽条,五官长开,便愈发明艳夺目。

这般想,她笑得也就愈发亲切,“在宝相寺三年倒是懂事不少,一会娘娘见了你,定然欢喜欣慰。”

梵音笑笑,未应声。

她在宫内时,只居于含章殿旁的小院。入宝相寺,名义是为皇后祈福。

实则是皇后嫌她风寒久不愈,怕传染皇子李承元,才将她打发出宫。

说什么体恤关怀,全是场面话。

梵音就知道没什么好事,这不眼下一回来,就想拿她填这个徐家这个窟窿。

那皇帝都多大了啊......

况且长什么样她都忘了,唉。

她垂着眼睛不说话,愈往主殿走,心里也就愈发沉重。

待跨过门槛,抬眼望去,就见正位上坐着一名华服女子,满头珠翠,容貌间透着几分锐利。见到来人,她眼里先是一亮。

梵音躬身行礼:“给娘娘请安。”

她起身,勉强扯起个笑:“娘娘,梵音回来了,一别多年,娘娘气色还是那么好。”

皇后年近四十,容颜却不减当年。

虽保养得当,眼角还是被岁月追上,添了几条纹路。奈何她这笑起来,总透着一股子心机和精明。

这只是梵音无心一句话。

可皇后闻言,先是抚了抚自己的脸,随后看了眼不远处的少女,眼中笑意更淡了。

有这么一个年轻貌美的珠玉在前,她还敢自诩风韵犹存?

“三年不见,倒是长得认不出来了。”

皇后抬手,梵音也就近前了几步。

就听她语气关切,“瞧你面色不好,手又这般冰冷。”

然后端得一副慈母姿态,转头吩咐闵慎如:“来,送些雪霞羹来。”

所谓雪霞羹,就是用木芙蓉花和豆腐放锅里一煮,汤色呈粉,有淡淡的花香。

味道其实还行,可就是难以下咽,汤汁顺着嗓子过,起了麻麻的痒意。

可这是皇后的心意,多尊贵体面,梵音只得喝了小半碗,然后推脱说吃不下。

什么寒暄羹汤都是其次,过场走完,接下来才是重点。

闵慎如接过雕花瓷碗让宫女带下去,又轻咳了声。

随后,殿内值守的宫女都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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