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当午,江南的初秋,燥热灼人。
段凡心神情有些不安。
他道:“有些遗憾。”
说完,他往荫处避了避。
蓝老大道:“小兄弟,看到你这样怕热,我忽然想起一件东西。可能对你有些益处。”
“蓝大哥请讲。”段凡心道。
“富阳的铁皮石斛。我们早年那个师父,与你一样,极其怕热,他会大把大把搜寻铁皮石斛,做成药丸子服用,每年的夏季也能平稳度过。”
段凡心听后,顿时满心迷茫。
蓝老大的师父所服用的药物与自己所服用的药物有相似的功效,但是这么多年,他从未听过铁皮石斛有此作用。还是说,王若玄故意隐瞒。
他正思索着,只听蓝老大道:“山高水长,就此别过。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还是到了分别时刻。
四兄弟与马车渐行渐远,背影越来越小,段凡心突然间,有些恋恋不舍。日子清贫,但有兄弟相伴,有一桩手艺热爱,也可过得快乐鲜活。
无论如何羡慕,段凡心在内心深处告诉自己,终是要别了这一段缘分。
正是郁结之际,眼前看到情形,竟打断了他的伤春悲秋。有位红衣女子,截住了蓝老大四兄弟的去路。
华老四牵马走在前,蓝老大在旁跟随,尤老二菅老三在后押车。
“且不提夏。春与秋,我们最舒爽了,对他却是烦恼。而我们厌烦的冬季,他却舒服了。”尤老二叹气:“不知道他是如何得上这种怪病,难道与师父相似?”
华老四回头说道:“我以为师父的病是罕有,没想到竟然又遇见一个。”
菅老三道:“师父的病,是长时间运功驱寒反被寒气入侵所致。那个小兄弟看起来家道中落的样子,之前怕是位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未必有师父的遭遇。”
忽然提起师父,四兄弟莫名感慨。但其他三人皆不如蓝老大感叹深沉,他与师父相处时间最久,与师父感情最为深厚,也是最恨师父。
蓝老大道:“人定胜天只是个劝慰,人不可胜天。武功在高,在天意和自然面前,也要败阵。”
四兄弟沿街走了半里,说说话,也快出了富阳。临到名叫悦来的酒楼,一位红衣女子突然持剑走上前。
见此女容貌,是四兄弟眼睛皆是发愣。再见此女的凌厉气质,也知来者不善。况且,此女身后又跟着四五个年轻男子,其中有人就是藏匿戏台之后的小武。
红衣女子围着木箱转了一圈:“花梨木。”
蓝老大回过神,道:“正是花梨木。”
“我正缺个箱子。你出个价钱,我买了。”
蓝老大道:“这箱子里装的是我们吃饭的玩意。我们不卖。”
红衣女子不言,从袖中取出两锭银子。
蓝老大摇头。
红衣女子继续加了一锭银子。
蓝老大无奈发笑,双手作揖:“姑娘,请让开。”
蓝老大一身粗布麻衣,不修边幅,怎么看,也不像个读书人,更像个乡间粗人,而且他的作揖姿势并不标准。然而,正是这么一位粗人,有模有样学做了礼仪,对面绫罗做衣的女子反而凶悍无礼。
若是漂亮的人,做了恶事,更会引人憎恶。况且她还是个女子,脸皮也要薄些,脸上青白一阵,羞愧难当。
她出身名门,是萧嵩的外甥女,出入宫廷,也混过江湖,什么没有见过。但今天也是开眼了,一个变戏法的,会拒绝三锭银子。
除非,木箱子藏着好东西。
女子对木箱势在必得,正考虑对策,一抬眼,竟看到了人群中的段凡心。
不作任何思索,她瞬间想起,她见过这个人。
段凡心坐与月老庙下时,夜晚天昏地暗,看不出特别之处,但是现在,他站在人群中,竟让人惧怕。叫她心底凭生出一种错觉,若是她执意拿到箱子,段凡心一定会杀了她。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红衣女子身后的小武,护主心切,亮出半截剑。
蓝老大与三个弟弟对视,行走江湖多年,见惯了此等场面,四人皆是不在意。
蓝老大道:“干什么?你还要当街抢?”
小武冷笑:“好商好量,你不愿意。”
小武眼神示意正要挥手,叫兄弟一门一起,打算强买强卖,红衣女子突然说:“小武。”
小武惊讶不已:“表小姐?”
女子不回答,对蓝老大说:“你们走吧。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蓝老大叹气一声,四兄弟也不多做纠缠,继续朝着福州进发。
看他们走得远了,小武却是气的直跺脚。
“表小姐,怎么能放了他们。”
女子皱眉道:“别废话,上楼。”
小武哀怨长叹,与其他伙伴一同进了酒楼。
女子也走回酒楼,但一路三回头,不料段凡心也盯着她看。
竟还甩不掉他了。
她心下大气,蹬蹬跑上楼,推开包厢的门。薛杜青正美滋滋饮酒,小武等人还未方才的事负气噘嘴。
她夺走薛杜青的杯子:“薛叔,以后再喝。一定是那个箱子。我们现在去追。”
行至富阳南郊外二十里地,薛杜青一行人已经被晒到满头大汗。奇怪的是,蓝老大几人仿佛失踪了一样。
红衣女子道:“天太热了,歇歇脚,喝口水,一会我们分开行动。找到他们,我们只要箱子,给足够的银子。”
众人没有异议,纷纷走向江边。
薛杜青道:“表小姐,你不觉得奇怪么。”
女子知道薛杜青话中含义,点点头:“他们箱内有一口钟,应该跑不快,而且还下了官道,走了小路,但是现在为何像失踪了一样。所以我们还是分开行动。”
薛杜青道:“难道是被人劫走了。”
女子正要说话,江边的小武惊慌大喊,一边说话,手上不停比划着。
“水里有怪物。那么大,游来游去,还咕噜咕噜冒泡。”
薛杜青无奈:“小武,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怪物。”
小武道:“是真的,是真的……”
与小武交好的丙午今年十八岁,丙午笑道:“别看小武十三岁了,还尿床呢。”
众人大笑,但还有人未来得及大笑,从水中突然跳出一个怪物,此人身法极快,穿梭众人间,最后站到红衣女子面前。
见到那张脸,青面獠牙,像个水鬼。女子想要拔剑,但是身体已不能动。
她失声大叫:“薛叔。”
随即天昏地暗,月老将她扛起,不知去向。
“表小姐,表小姐。鱼楚英。鱼楚英。”
任薛杜青如何叫唤,无人应他。
山间,留下五位不可动弹的,曝晒在日光下的薛杜青,小武,丙午等人。
有人站直了身体,有人歪腰,姿势奇形怪状。
他们开始羡慕不在的六位同伴。当日为了留在薛杜青和表小姐鱼楚英身边立功,皆不愿意保护受伤的萧静和泓灵和尚前往径山。
小武道:“薛叔,怎么办。我们只有你武功最高。”
薛杜青叹道:“我是能冲破,也到了晚上。”
小武心急,涨的通红:“那怎么办。薛叔,你要想办法啊。”
其他人也在抱怨,抱怨抱怨,又吵成一团,薛杜青没得办法:“不要吵了,留点力气,我有个办法。”
众人满脸期待。
听薛杜青清了清嗓子,众人更加期待他说出个好办法。
也是没法子了。
薛杜青暗暗叹气。
如果有法子,他也不会想出这样的办法。
小武催促:“薛叔,快说呀。”
无奈之下,薛杜青以仅存的力气,干嚎道:“救命!救命!救命!”
众人愣住。
这的确是是个好办法。
小武与丙午等人也附和大喊。
‘救命’响彻山间,惊醒三里外,正在树下乘凉的段凡心。
月老背着鱼楚英,一路找到一间破旧茅屋。
院内荒芜,多年无人居住。
虽然鱼楚英的眼中的景象是颠倒的,她也看到,茅草屋内,有几柄旧剑,还有她梦寐以求的木箱。
怪不得找不见蓝老大,原来是被他劫走了。
月老将鱼楚英放到草堆上,蹲下平视,头发上还在滴着水珠。
“小姑娘,你昨天在和尚的身上搜出了什么。交给我吧。”
“什么和尚。”鱼楚英装傻。
“我全部看见了。可怜的泓灵被烧成碳。”
谎言被揭穿,鱼楚英面目严肃,扭头不语。
月老道:“你不说,我可搜身了。”
“淫贼,淫贼。救命!救命!你不仅是骗子,还是个淫贼。”
“你不要乱叫!谁是淫贼!”月老不悦,往后退几步,他最讨厌这种称呼:“这样吧,你把东西给我,我饶你一条命。若是不给我。那我就勉为其难……杀了你。”
‘杀’字还是太重了,鱼楚英也才十八岁,心中也慌。
万一他真要杀人呢。
鱼楚英可不敢冒险。
她道:“我被点穴,不能动弹。你帮我解穴,我给你。”
月老嘿笑:“小姑娘,你可不能骗我。我手上沾过血的,不怕多你一个。”
鱼楚英信誓旦旦:“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月老面色一沉,将鱼楚英上下打量个遍。
此女是萧嵩的外甥女,自然也是学的萧家的《七贤剑法》,此剑法风流有余,对战却是惨不忍睹。
随即神色坦然,随手一指,落在鱼楚英的肩膀,解了她穴。
鱼楚英飘然站起,拍了拍衣裙,拱手道:“多谢。”
月老冷笑走到茅草屋的门口:“不要啰嗦。”
鱼楚英道:“别急,前辈。”
说罢,她伸手至右袖口,脸色大变。
月老警惕:“你不要耍花样。”
鱼楚英焦急摇着头,说:“可能是在左袖。”
她又伸手至左袖口,脸色更是急迫:“找不见了。”
“怎么可能,你快找找。”月老急上心头,上前催促着。
鱼楚英眼中噙着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呆望着月老。
美人落泪,凡是正常男人,皆会多看几眼,月老有片刻失神,可这失神可害了他。从鱼楚英的袖口中,射出一枚小箭,直直冲向月老的眼睛。
袖珍小弓!
月老往后翻身,袖箭贴脸而过。
待站稳后,鱼楚英已经从窗翻出。
竟然骗他。
月老眼眸闪过狠辣,翻身一跃,至鱼楚英面前,叫鱼楚英无处可逃。
但月老与鱼楚英都未发觉,月老翻身时,他怀中的一把钥匙,悄无声息,落于稻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