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市心理研究院的培训证明是PDF格式的,边缘有官方电子印章的防伪水印。课程表、考勤记录、结业证书编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两张集体照——沈倦站在第二排左数第四个,穿着白衬衫,对着镜头露出标准而略显疲惫的微笑。
一切都无懈可击。
如果沈倦不是那么了解自己的话。
他放大那张集体照,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自己影像的脸。照片里的“沈倦”眼角有细微的笑纹,颧骨下方因微笑而微微隆起,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完成任务的松弛感。
真正的沈倦不会在集体照里放松。
他会在按下快门前调整呼吸,确保肩膀不会因疲惫而垮塌,会控制嘴角上扬的弧度,会注意不让眼神流露出任何个人情绪——这是他从医学院时期就养成的习惯。人前的沈倦必须是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像一件精心打磨的手术器械。
但照片里的这个人,放松得像个陌生人。
沈倦关掉PDF,打开通讯录,找到当年培训班的联络群。群里有四十七个人,大部分头像已经灰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两年前的新年祝福。
他点开班长的对话框,敲字:
【陈班长好,我是三年前创伤干预培训班的沈倦。最近单位需要补一份材料,想确认下当年我们结业的具体日期,您还有印象吗?】
消息发出后,他盯着屏幕。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沈医生?真难得。具体日期我得查查,但记得是六月底结束的。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倦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林家灭门案发生在五月十七日。如果培训六月底才结束,那么案发时他应该在临州,距离本市两百公里。
但为什么林栖画里的那个背影,穿着他医院的白大褂?
而为什么他看那幅画时,会“想起”根本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没什么,人事处要归档。谢谢班长。】
他关掉对话框,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还在下,已经是连续第三个雨天,城市浸泡在湿冷的灰色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的日程提醒:
【今日下午2:00,林栖,诊疗三。】
沈倦看着那行字,突然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停在真相彻底撕开伪装的最后一秒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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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栖这次带了素描本。
不是画架上那种大幅创作,而是一本旧得卷边的速写本,牛皮纸封面已经磨损发白,四个角用透明胶带反复粘贴过。他走进诊疗室时,将素描本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易碎品——或者武器。
沈倦已经坐在沙发里等他。
“下午好。”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压低的云层。
林栖点点头,在对面坐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看向窗外,而是直视着沈倦。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今天格外清晰,瞳孔在室内光线下微微收缩,像猫科动物在观察猎物。
“今天想聊什么?”沈倦问,用最标准的开放式提问。
林栖翻开素描本。
不是从第一页,而是直接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纸张因为反复翻阅而变得柔软,边缘有铅笔反复描摹留下的凹痕。他将本子转了个方向,推到茶几中央。
沈倦低头看去。
然后,他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一幅铅笔速写,画在微微发黄的纸页上。线条急促而有力,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度而划破了纸面。画面内容很简单:医院走廊,消防栓旁边的休息长椅,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坐在那里。
男人弓着背,双手捂着脸。
白大褂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前臂线条紧绷,青筋凸起。指缝间,有深色的阴影——画家用铅笔反复涂抹,那些线条交织成近乎黑色的污渍,从手指边缘渗出,滴落在白大褂的衣襟上。
像血。但又不像血那样具象,更像某种……情绪的实体化。
沈倦的目光死死钉在画中男人的手上。
右手虎口处,有一颗很小的痣。位置、形状,和他自己手上那颗一模一样。
而男人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老式的机械表,表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沈倦认得那块表。那是他导师在他通过医师资格考试时送的礼物,三年前在一次夜班摔倒时表面撞裂,他就再也没戴过。
“这幅画,”沈倦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是什么时候画的?”
林栖没有回答。他伸出手,纤细苍白的食指轻轻点在画纸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日期铅笔字迹:
【5.17 03:14】
三年前。案发当日。凌晨三点十四分。
沈倦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他想移开视线,但眼睛像被钉在那幅画上。画中的“自己”以他从未见过的姿态存在着——崩溃的、脆弱的、指缝间渗出黑暗的。
那不是他。不可能是他。
但为什么林栖能画出那颗痣的位置?为什么知道那块表?
“我不在那里。”沈倦说,声音绷得很紧,“案发时我在临州培训。有记录,有人证。”
林栖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不是指向沈倦,而是指向沈倦身后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幅医院颁发的“年度杰出青年医师”奖状,玻璃框右下角印着颁发日期:
【2021年5月20日】
沈倦愣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那张奖状。那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重要奖项,他记得颁奖典礼,记得自己穿着新买的西装上台,记得掌声和闪光灯。
日期是五月二十日。
如果培训六月才结束,他怎么可能在五月二十日出现在本市的颁奖典礼上?
记忆开始崩塌,像被白蚁蛀空的地基。
沈倦猛地站起身,走到奖状前。玻璃反射出他苍白的脸,和身后林栖平静的目光。他打开手机,重新调出培训班的集体照,放大,再放大——
照片角落里有一张报纸。被人随意垫在椅子上,只露出一角。但那一角上,有日期。
【2021年5月10日临州晚报】
照片拍摄日期早于案发时间。这说明照片是真的,培训也是真的。但颁奖日期也是真的。奖状就挂在这里,玻璃框里还有他当时领奖的照片。
除非……
沈倦转过身,看向林栖。
年轻人依旧坐在那里,素描本摊开在膝头。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画中那个捂着脸的男人,动作近乎温柔。
“你在那里。”沈倦的声音嘶哑,“案发当晚,你在医院。你看到了……我。”
这不是提问,是陈述。
林栖的手指停顿了。
然后,非常缓慢地,他点了点头。
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沈倦看见了。那个动作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记忆深处锈死的锁孔,开始转动。
“我做了什么?”沈倦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那天晚上,在医院,我做了什么?”
林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素描本,抱回胸前。站起身,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在离开之前,他回过头,最后一次看向沈倦。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沈倦读懂了那个口型:
【你忘记了。】
门轻轻关上。
诊疗室里只剩下沈倦,和墙上那张日期矛盾的奖状,以及空气里残存的、松节油和真相混合的冰冷气味。
他走回沙发,坐下。茶几上还摊着林栖没有带走的素描本——不,是林栖故意留下的。
沈倦伸出手,指尖颤抖地翻开素描本。
不是刚才那一页。他往前翻。
一页,又一页。
全是速写。全是医院场景。深夜的护士站,空荡的走廊,急救室门外的等候区,楼梯间吸烟处的窗户……
而几乎每一页里,都有同一个身影。
穿着白大褂,有时在走路,有时靠在墙上,有时坐在长椅上。有时候只是一个背影,有时候是侧脸,有时候——像刚才那幅——是崩溃的、捂着脸的姿态。
画中的“沈倦”看起来比现在年轻,眼下没有现在的疲惫纹路,肩膀的线条更单薄。但那些细节——走路的姿势,思考时下意识用食指关节抵住下巴的习惯,疲惫时会无意识地转动左手无名指——全都对得上。
沈倦翻到最后一页有画的那一页。
日期是【5.18 07:23】——案发后第二天清晨。
画面是医院天台。
“沈倦”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画面,白大褂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扬起。他微微仰着头,像是在看日出,又像是……在准备坠落。
画面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
【他问我:你相信人真的能忘记自己做过的事吗?】
字迹稚嫩,笔画不稳,像是一个很久不写字的人艰难地尝试表达。
沈倦盯着那行字,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眼眶滑落,滴在素描本上,晕开了铅笔的字迹。
他抬手抹脸,指尖湿了。
为什么在哭?他不知道。他根本不记得这些场景,不记得自己说过那句话,不记得自己曾站在天台边缘。
但身体记得。这具身体在颤抖,在流泪,在每一个细胞里尖叫着承认:是的,你在那里。是的,你做过什么。是的,你忘记了。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
沈倦麻木地接起。
“是沈倦医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但有力的男声,“我姓赵,退休前在市局刑警队。关于三年前林家那案子……有些事,我觉得该告诉你了。”
沈倦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您说。”
“当年现场,除了林栖,还有第二个人的血迹。”老刑警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林家人的血型。我们当时做了采样,但还没出结果,上面就叫停调查,说证据已经足够结案了。”
沈倦的喉咙发紧:“血型是?”
“AB型,Rh阴性。”
罕见的血型。沈倦的血型。
“样本……还在吗?”
“档案封存了,但我知道备份在哪里。”老刑警顿了顿,“沈医生,我打电话给你,是因为昨天有人来找我,给了我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你,案发当晚,在医院急诊室门口,衣服上有血迹。”
沈倦闭上眼睛。
“谁给你的照片?”
“一个年轻人,不太说话,给了照片就走了。”老刑警叹了口气,“他还留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有些门,一旦打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
电话挂断。
沈倦坐在渐渐暗下来的诊疗室里,手里握着手机,面前摊开着林栖的素描本。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密集得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他看向墙上那张奖状。
玻璃框反射出的,已经不是一个完美的心理医生。
而是一个站在记忆废墟中央,脚下踩着未知罪证,身后跟着一个用画笔记录下一切却沉默不语的目击者,面前是一扇正在缓缓打开、通往三年前血腥夜晚的——
门。
沈倦拿起素描本,翻回天台那一页。
指尖抚过那行小字:
【他问我:你相信人真的能忘记自己做过的事吗?】
现在,轮到他回答这个问题了。
而答案,正随着每一页翻开的素描,每一滴落下的雨,每一道浮现的记忆裂痕,从黑暗深处缓缓浮上来。
带着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