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开始调查三年前的“林家灭门案”,是在首次诊疗后的第三天。
卷宗比他想象的更薄。现场照片、法医报告、物证清单——所有程序上的材料一应俱全,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完整”。太完整了,完整到像一部按照教科书拍摄的刑侦剧,每个细节都落在该在的位置,连血迹喷溅的形状都标准得过分。
唯一的缺口,是目击者证词那一栏,贴着林栖的照片。
照片里的林栖十九岁,穿着沾满颜料的工装裤,站在画室门口,怀里抱着一幅刚完成的作品。他对着镜头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的虎牙让整张脸透着一股未被世事打磨过的明亮。和诊疗室里那个苍白沉默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沈倦的指尖在照片边缘停留片刻,翻到下一页。
证词只有两行字:
【询问时间:案发后72小时】
【陈述内容:摇头,全程无语言回应。心理评估显示存在急性创伤性失语。】
再无其他。
没有邻居听到异响的记录,没有可疑人员描述,没有财物丢失清单——虽然林家是艺术世家,画室里随便一幅收藏都价值不菲。案件最终以“入室抢劫杀人,凶手在逃”结案,归档在未解决的冷案库里,像被遗忘的标本。
沈倦合上卷宗,揉了揉眉心。
不对劲。不是卷宗本身,而是他看卷宗时的感受。当他的目光扫过现场平面图——主卧、画室、走廊、楼梯——某个瞬间,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仿佛有什么被锁在颅骨深处的画面想要破土而出。
他以为是睡眠不足导致的偏头痛前兆。
直到第二次诊疗日到来。
---
林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沈倦推开诊疗室门时,他已经在画架前了。这次他没坐在椅子上,而是站着,背对着门,右手握着画笔在调色板上混合着什么。阳光从他身侧穿过,在地毯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下午好。”沈倦像上次一样打招呼,声音平稳。
林栖没有回头,但画笔停顿了一瞬。
沈倦注意到画架上已经绷好了新的画布,大约一米见方,底色是深夜般的深灰蓝。林栖正在调的颜色很怪——不是纯黑,也不是深蓝,而是一种近乎淤血的紫黑色,里面掺了极细的银色粉末,在光线下闪着微弱的冷光。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继续上周的话题。”沈倦走到沙发边坐下,没有刻意选择上次的位置,而是换到了斜对角,“关于那幅被水冲掉的画。”
林栖放下调色板,拿起一支细长的勾线笔。
他开始在深灰蓝的底色上画线条。不是具象的轮廓,而是……建筑结构。横平竖直的线条,交错成走廊、门框、转角。沈倦看着那些线条逐渐成形,呼吸慢慢收紧。
他认得这个地方。
市心理咨询中心的夜班走廊。监控盲区,照明不足,深夜经过时总会有种被窥视的错觉——这是沈倦刚来这里工作时,同事半开玩笑的警告。
林栖的画里,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光,光里有一个模糊的、正在离开的背影。
沈倦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个背影上。
画中的背影穿着白大褂,肩线宽阔,微微佝偻着背,右手垂在身侧,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形状细长,像笔,又像……
像手术刀。
沈倦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跳动,这次更剧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打颅骨。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额头,指尖冰凉。
“这幅画,”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是什么时候画的?”
林栖没有回答。他换了一支更细的笔,开始在那个背影的脚下添加阴影。阴影的走向很奇怪——不是顺着走廊灯光的方向,而是从背影自身延伸出去,像墨汁滴进水里一样扩散、扭曲,最终在画面边缘聚集成一团更深的、几乎纯黑的色块。
沈倦盯着那团色块,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不是心理上的不适,是生理性的。胃部痉挛,冷汗从后背渗出,口腔里泛起铁锈般的腥味。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膝盖撞到茶几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
“抱歉,”他声音不稳,“我需要……”
话没说完,眼前的画面开始旋转。
诊疗室、画架、林栖的背影——所有这些都在视野里扭曲、溶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幅画面:
深夜的走廊。荧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味道。他(是“他”吗?)站在一扇门前,门缝里透出光。他的手(那只手很年轻,指甲修剪整齐,指节没有现在这么分明)放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髓。
门里有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液体滴落的声音。嘀嗒。嘀嗒。缓慢,规律,像坏掉的水龙头。
他想推开门。
手指用力,指节发白。门把手转动了,很轻的“咔哒”声——
“沈医生。”
声音很轻,几乎像幻觉。
沈倦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还站在诊疗室里,双手撑着茶几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的冷汗滑过眉骨,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抬起头。
林栖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正看着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细笔,笔尖的银色颜料在光下闪着冷光。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情绪,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刚才……”沈倦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说话了?”
林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放下笔,走到茶几边,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沈倦接过纸巾,擦掉额头的冷汗。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那幅画,”他强迫自己看向画架,“画的是哪里?”
林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走回画架前,抬手,食指轻轻点在画面中那扇半开的门上。然后,指尖沿着门缝下滑,落在地面——那里有一小片颜色更深的区域,形状不规则,像泼洒的液体。
接着,林栖做了一件让沈倦血液几乎冻结的事。
他转过身,抬起右手,食指指向沈倦。
不,不是指向沈倦整个人。
是指向沈倦的右手。
沈倦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指修长,皮肤干净,掌心的纹路清晰——一只能精准操控手术刀、能稳定写下处方、能在演讲时优雅翻动PPT的手。
但在林栖的指尖指向它的那一瞬间,沈倦突然“看到”了另一幅画面:
这只手(更年轻的手)握着一支注射器。针尖闪着寒光。手在颤抖,很轻微的颤抖,只有握着注射器的人自己能感觉到。注射器里是透明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淡蓝色。
然后,针尖刺破皮肤——
“够了。”
沈倦的声音切断了自己的幻觉。他闭上眼,深呼吸,用尽全部的专业训练来镇压翻涌的生理反应。再睁开眼时,他已经重新戴上了沈倦医生的面具——尽管面具上出现了裂痕。
“今天的诊疗就到这里。”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冷静,“你带来的这幅画……我需要时间理解。我们可以下周再讨论。”
林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不是同意,更像是一种……允许。允许沈倦暂时逃离这场过于精准的、指向他内心最暗处的解剖。
离开诊疗室时,沈倦没有立刻关门。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
深灰蓝的走廊,半开的门,离开的背影,脚下的阴影。
还有那团凝聚在画面边缘的、几乎纯黑的色块。
现在他看清了——那团色块隐约有人的轮廓。蜷缩着,像胎儿,又像一具被随意丢弃的尸体。
回到办公室,沈倦反锁了门。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玻璃上,形成一片虚幻的光海。他的右手平放在桌面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掌心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多年前缝合留下的淡白色疤痕,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带着睡意的沙哑声音:“沈倦?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师兄,”沈倦的声音很轻,“三年前,我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为什么问这个?”
“我在治疗一个病人。林栖,林家灭门案的唯一目击者。”
更长的沉默。然后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沈倦,那段时间你在休假。心理创伤干预培训,记得吗?去外地两个月,回来后就接手了现在的职位。”师兄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紧绷,“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沈倦看着自己掌心的疤痕,“可能最近太累了,记忆有点混乱。”
挂断电话后,他打开电脑,登录医院的内部系统,调出自己的值班记录。
三年前的日期。案发前后一周。
屏幕上显示:【沈倦医生,该时间段申请年假,未安排值班。】
年假。
他点开电子假条附件。申请理由栏写着:【参加为期两个月的心理创伤高级干预培训,地点:临州市心理研究院。】
培训。
一切都有记录,一切都有依据。
完美得和那本案卷一样。
沈倦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幅画再次浮现:深夜走廊,半开的门,离开的背影,脚下的阴影,还有那团蜷缩的黑色人形。
以及林栖平静的、指向他右手的手指。
——“我看到了。”
这一次,沈倦听懂了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林栖看到的不是现在的沈倦。
是三年前的某个人。在某个深夜的走廊。从某扇透出血腥味的门里离开。
而那个人,有一双和沈倦一模一样的、会微微颤抖的手。
窗外,夜雨毫无预兆地落下。
雨水敲打玻璃,声音密集得像某种拷问。
沈倦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夜,直到黎明将天空染成淤血般的紫红色。
他的手一直放在桌面上,掌心向上。
仿佛在等待什么,又仿佛在坦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