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霜渡 第2章 稚遇

宋思蕴的童年，是浸在琴声与桂香里长大的。

她生在锦绣堆中，是宋氏貅懿珠宝内定的继承人。父亲宋栖宸，执掌庞大的珠宝商企；母亲苏贤曼，曾是港市名噪一时的演员。大哥宋思璟青年时期便踏上演艺之路，后来成了万众瞩目的殿堂影帝，二哥则远赴海外，做了风头正盛的爱豆，红极一时。

生来冷白似玉，远山眉舒展柔和，一双桃花眼，眼尾带着八十年代港星独有的复古缱绻。自六岁起，小提琴便是她形影不离的伙伴，日复一日的练习磨出挺拔优雅的体态，滋养出独属于乐者沉静温柔的艺术家气质。乌黑长发柔顺如瀑，垂落肩头，小小年纪，已经能窥见日后那副玲珑修长的身段。她格外偏爱桂花，每到秋日桂树盛放，甜而不腻的香气漫满庭院，便是她一年里最欢喜的时节。

蕴香筑很大，花木繁茂，她出生时，父母将宋宅改名为如今的名字。可幼时的宋思蕴，大多时光都耗在往返琴师居所的路途与琴房之中。琴声起时，世间喧嚣都退去，只是偶尔，心底会浮起零碎又模糊的幻梦。梦里有草药的清苦香气，有旧学堂摇晃的烛火，还有乱世里飘摇的灯火，那些画面抓不住，像隔着一层薄雾，她分不清是幻觉，还是藏在魂魄深处的旧忆。

那日正是桂花开得最盛的时候，道路两侧的桂树层层叠叠，细碎金黄小花一簇簇缀满枝桠。那桂香是有层次的，初闻清甜柔和，再嗅又带着草木独有的温润，不张扬，却无孔不入。风一吹，香气便悠悠荡荡铺开来，缠在衣摆、绕在发梢，连呼吸之间，肺腑都浸着一层淡淡的甜。

她刚跟着外婆（苏静姝），从老师家中上完课返程，司机老陈缓缓将轿车停靠在道旁，三人沿着人行道缓步走着。宋思蕴怀里抱着小小的小提琴盒，指尖还捻着一片随风落下的桂花。

外婆一身剪裁素雅的香云纱长衫，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梅花簪，眉眼温慈却藏着阅尽世事的沉稳。她素来疼惜外孙女，一路上还轻声问着方才学琴的细节，话音未落，便顺着思蕴的目光，看见了马路对面不远处那个单薄的小男孩。

外婆脚步一顿，目光轻轻落在小男孩身上，眉头微敛，心底掠过一丝恻隐，低声自语：“这孩子，怎么独自站在这里？”

身侧的司机老陈顺势上前半步，目光谨慎地扫了一眼马路周围的情况，下意识护在外婆和小思蕴身侧，压低声音劝道：“老太太，咱们还是早些回去，此地偏僻，当心不安全。”他做事稳妥本分，习惯警惕周遭一切陌生人事。

浓郁桂香漫过两人之间，那一眼，宋思蕴心底沉寂多年的悸动骤然翻涌，仿佛跨越千万岁月，终于重逢。为什么这么熟悉？

六岁的宋思蕴停下脚步，桃花眼微微睁大，仰起头看向身侧的外婆，小声问道：“外婆，他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男孩察觉到目光，抬眼望过来。浅灰的瞳对上她清澈温柔的桃花眼，四目相撞的一瞬，三生的因果，在漫天浮动的桂香之中，自此悄然启封。

宋思蕴松开攥着琴盒背带的小手，一步步朝着那个孤冷的少年走去，细碎的桂花瓣轻轻落在她乌黑的发丝上。

“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外婆望着外孙女小小的背影，沉默片刻，没有立刻阻拦，眼底掠过一层深思。老陈见状，也只能静立一旁，静观事态。

“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要不先跟我回家，我让爸爸妈妈帮你找亲人？”宋思蕴从小就是一个心善懂事的孩子，见到这种情况无论如何她都是不能坐视不理的，再加上庞大的家族，收留一个孩子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这是她第二次询问男孩，宋思蕴伸手，眼底的浅浅笑意，粉扑扑的脸蛋，空气中带着一丝桂花香。有一种莫名想要亲近她的冲动。男孩伸手握住她的手起身，跟在宋思蕴身后来到外婆面前。

“外婆，我们把他带回家吧，你看看他，肯定没有好好吃饭。我们先让他吃的饱饱的，再找亲人？”

小女孩撒娇的模样真是没法让人拒绝，谁叫她是宋家的小小姐呢？大家都宠着她，外婆笑了笑摸了摸宋思蕴的脑袋

“好，那我们先上车回家。”

在车上，宋思蕴时不时打量着这个男孩，他生的极好看，有一双浅灰色的眸子，心想他一定是个混血。天生冷白皮，眉眼轮廓幼时便锋利深邃，高挺眉骨衬着一双浅灰色瞳仁，孩童时期褪去了成年的狠戾，只剩疏离寡淡。狭长眼尾自带冷感，薄唇常年紧抿，不爱言语、不喜嬉笑。

小小年纪便沉稳隐忍、孤僻倔强，脊背永远笔直如松。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早熟得让人心疼，满身寒凉孤寂。

“哥哥你多大了？我今年刚满六岁，你呢？”宋思蕴的好奇心让她忍不住把想说的话问了出来。

停顿了几秒，见男孩没有说话，宋思蕴也没有再问，转头看了看外婆。

“蓁蓁等到家了你再问也不迟，你先坐好，别动来动去的太危险了。”外婆是知道自己这个外孙女的脾气的。别看她外表文静乖巧，实则是个混世小魔王，好奇心极强，在家里和两个哥哥就是小打小闹，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连宋思蕴的爸妈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抱错孩子了，一点儿也不像自己的性格。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蕴香筑的门口。

“老太太，到了”老陈打开车门，外婆牵着宋思蕴下车往里走。可这时，男孩停下了脚步，抬着头望着高耸的建筑，没有往前。

宋思蕴察觉到他没有跟着自己，松开了外婆的手，小跑到男孩身边。

“这是我家，来，我带你进去。”宋思蕴拉住男孩的手，让他跟着自己的脚步往里走。

指尖再次触到她掌心的那一刻，一股温软的暖意顺着皮肤一路蔓延，钻进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长到九岁，他早已习惯独处的寒凉，习惯旁人疏离、躲闪或是怜悯的目光。一直以为，孤单与冰冷本就是属于他的宿命，早已不奢望任何人向他伸出手。

可这只小小的手，轻轻裹住他的。暖意不大，却真切，像秋日透过桂树叶漏下来的阳光。

他微微一怔，浑身紧绷的脊背，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心底那片荒芜死寂的角落，落进一点温柔。

说不清是什么情绪，有惶恐，有茫然，可更多的，是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又诱人的依恋。

好像漂泊许久的孤舟，终于寻到一处可以停靠的岸。他默默任由她牵着，舍不得抽回手，心底悄悄生出一丝微弱的念想：跟着她走，是不是往后，就再也不用一个人度过煎熬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