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歌 第8章 第 8 章

吴桐去上海出差那天，是正月十五。

要赶红眼航班，起床的时候是凌晨，离天亮还早。她站在自家卧室的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发了会儿呆。

手机上有条消息，店长季婧发的：【到了报个平安。】

她回了个【好】。

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墙上还贴着她高中时候喜爱至极的海报，书架上摆着这些年买的书。未拆封的新书占了八成。一切都没变，好像她从来没离开过。

离开快两个月了，回来住了也差不多两周了，遗憾无法等到父母妹妹归家，也无法如预计那般和家人共度元宵节了。

虽然但是，这个家里的氛围，无论如何还是不如李心雨家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电脑桌上放着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路灯的灯光。

她关上门，走了。

飞机上，她一直在睡觉。

空姐来发早餐她也闭着眼睛不理。

不是困，是不想醒着。

飞机刚落地的时候，手机解除飞行模式，一堆消息涌进来。

妈妈的，爸爸的，妹妹的，店长的。

她一条一条看。

妈妈：【桐桐，我们提前回来了。现在在家。你到了给妈打个电话。】

爸爸：【别怕，有爸在。】

妹妹吴棉：【姐，我帮你骂那些人了！太过分了！】

店长季婧：【坚强点！别多想，如果心烦不如集中精力猛猛工作！】

没有李心雨的。

当然没有。她把人家拉黑了。

吴桐站在到达大厅，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笑自己。

上海在下雨。

吴桐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湿湿冷冷透骨的寒意直往脖子里灌。她裹紧了羽绒服，排队等出租车。

旁边有个女士也在等车，一直打电话。

“到了到了，晚点了半小时……知道知道，一会儿直接去展馆……行，见面说。”

吴桐听着，忽然想起来，以前跟店长季婧一起出差的时候，也是这样。

季婧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季婧打电话，她在旁边听着。季婧看款，她负责拍照记笔记。

这次只有她自己。

司机把车停在她面前，她拉等后备箱门打开，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里去，然后打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去浦东。”

酒店是季婧帮忙订的，离展馆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左右。

吴桐办完入住，进房间，把行李箱打开。衣服挂起来，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笔记本电脑、iPad、笔记本和笔放在床头柜上。

一切收拾妥当，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上海的楼比美丽市高，灰扑扑的天空底下，密密麻麻的全是窗户。

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决定出门。

先去展馆踩个点。

展馆很大，她来过四五次了，熟门熟路。

找到自己那个品牌的展位，跟工作人员打了招呼，确认了明天的流程。

等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在路边随便找了家面馆，看着菜单，要了碗豌杂面。

等面的时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去。

面来了，她低头吃。

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来，今天是正月十五。

去年的元宵节，她在干嘛？

想了半天，没想起来。一切都变了，又都没什么。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了。

吴桐爬起来，醒神，叠被子。

洗漱，护肤，化妆，换衣服。没有胃口吃早饭。

一切落停，她又歪在床边靠着床头打了一刻钟小瞌睡。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亮了，路上还没什么人。

她走到展馆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

办好证，挂脖戴在胸前，进去。

里面灯火通明，各个品牌的展位都布置好了，灯光打得闪眼睛，衣服挂得整整齐齐。

吴桐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

一个展位一个展位看过去。

新款，面料，版型，颜色，价格。

拍照，记笔记，跟品牌方的人聊天，拿样品册。

一上午下来，微信步数已经一万出头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坐在展馆外面的台阶上，啃着一个菠萝包。

旁边也有别的品牌的人在吃盒饭，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吴桐一个人坐着，看着他们，是那样的无忧无虑。反观她，双目无神，大脑放空，她居然羡慕起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赶紧拿出来看。

是店长季婧发的：【怎么样？第一天还顺利吗？】

她回：【还行，看了十几家，有几个款不错。】

季婧：【行，你看着办。有事打电话。】

吴桐：【好。】

没有别的消息。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啃面包。

她没有在期待。

她只是悄悄解除了对李心雨的拉黑。

下午接着逛。

三点多的时候，她在一个展位前面停下来。

是个杭州的品牌，主打轻熟风，面料和版型都不错。

吴桐跟负责人聊了二十多分钟，要了联系方式，拍了十几张照片。

走的时候，负责人说：“你是自己来的？看着你年纪不大，以前没见过你。”

吴桐点点头。

“以前跟我店长来，这次她有事，我自己来。”

负责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小姑娘挺能干。”

吴桐也笑了笑，没说什么。

晚上回酒店，累得腿都软了。

她瘫在床上，翻着今天拍的照片，一张一张看，把拍的不好的和重复的仔细删除。

看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心里隐隐有着雀跃，接了。

“喂？”

那头是个女声，年轻，有点冲。

“吴桐是吧？”

吴桐愣了一下。坐起身。

“你是？”

“你别管我是谁。我就问你，你是不是那个知三当三的？”

吴桐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你说什么？”

“装什么装？网上都传遍了，你插足人家女朋友，还天天收人家送的玫瑰花。你还有脸去上海出差？”

吴桐深吸一口气。

“你搞错了。我不是那种人。”

“呵呵，网上都扒出来了，盲盒都给你开完了，你还狡辩？”

吴桐没说话。

那头又说：“我告诉你，我朋友就在你们那个商场上班，她亲口说的，你就是那种人。别装了。贱X货！”

吴桐倏地把电话挂了。

手在抖。

她坐在床上，看着手机。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又一个陌生号码。

她没接。心情沉到了谷底。不能更黑暗。

电话响了很久，停了。

然后短信进来。

【你躲什么？有本事接电话啊。】

又一条。

【别以为换个地方就能躲过去，网上都传开了！你这种人就应该公之于众，受万众唾弃！呸！】

又一条。

【你这种人，活该被人肉活该被骂。】

吴桐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枕头底下。

她把灯关了，从床上滑落在地板上，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灯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斑斑驳驳，一块一块的。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后来撑不住爬上床躺下了，闭上眼睛。

累极了，手指头都动不了一点，却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

那个帖子还在。

那些话还在。

躲到上海也没用。

年年！！！

她做错了什么？她招聘年年进来，善待她，帮她度过实习期，带她入职，教会了她销售的本领，她却……？

大年初三同意年年进入实习期 ，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和李心雨的儿子小名一样，她鬼使神差就放弃了另一个来应聘的女孩儿。

竟然神发展……

第三天，她预备接着逛展。

早上化好妆后照镜子，眼睛下面两团青黑，遮瑕也遮不住的乌青。

她无法，聊等于无地扑了点气垫BB和粉，尽最后地努力遮一遮。

喷点香水，出门。

展馆里还是那么多人，那么热闹。

她站在一个展位前面，跟负责人聊天。

“这个款有几个颜色？”

“三个，杏色、咖色、黑色。”

“面料成分？”

“80%羊毛，20%锦纶。”

她低头记笔记。

旁边有两个人也在看衣服，一边看一边小声说话。

她没在意。

后来那两个人走了，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其中一个说：“是不是她？”

另一个说：“看着像。”

吴桐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等她们走远了，她才抬起头。

手心全是汗。

胃里也紧抠在了一起，绞痛。

那天下午，她去洗手间。

洗手的时候，旁边有个年轻女生也在洗手。

她从镜子里偷偷瞥看了吴桐一眼。

吴桐没理她，洗完手连擦手纸都没用，直接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见那个女生对后面出来的另一个女孩说：“就那个，网上说的那个。”

吴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大步流星往外面走。

走出去好远，她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晚上回酒店，她没开灯，就那么走到床边，坐在黑暗里。

手机静音了，但是一直在闪不停地亮。

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

她没看。

后来没电了，自动关机。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灯亮着，有人影走来走去。

正常人的生活。正常人的生活？

她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

上班，下班，加班，吃饭，睡觉。

偶尔跟李心雨一起逛超市，一起看电视，一起笑。

那时候觉得日子很普通。

现在觉得那是最奢侈的时候。

这一刻，她深刻地拥抱了孤独，深陷在一个四面八方都是冷箭的孤立无援的战场里，她但愿自己从始至终都是一个独行侠，不曾遇见她。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天都是这样。

逛展，被人指指点点，回酒店，面对骚扰电话。

她学会了无视。甚至会疑惑：怎么有那么多闲的没事干的人存在？Ta们靠什么生活和吃饭？

别人看她，对她指指点点，她假装没看见。

电话响了，她直接挂掉、拉黑。

短信进来，她删掉不看。

她只专注于做一件事——工作！

看款，拍照，记笔记，谈合作。

这是她来上海的目的。

店长季婧信任她，让她一个人来。

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第七天，她在一家品牌的展位前站了很久。

是个新品牌，设计很好，面料也不错，价格也合适。

她跟负责人聊了快一个小时，从款式聊到面料，从价格聊到供货周期。

最后要了样品，留了联系方式。

走的时候，负责人说：“你挺专业的。”

吴桐笑了笑。

“谢谢。”

第八天晚上，她整理这几天的收获。

一共看了六十多个品牌，选了三十七个款，谈了三家新合作。

她把资料整理好，发邮件给季婧。

附了一句：【这些是我选的，你看看行不行。】

过了半小时，季婧回了一条微信。

【看了，很不错。有几款我特别喜欢。你越来越棒了！辛苦了。】

吴桐看着那行字，眼眶有点热。

她打了几个字：【应该的。】

发出去。

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后天就回去了。

第九天，最后一天。

她逛完最后一个展位，拍了最后一张照片，记了最后一条笔记。

走出展馆的时候，外面电闪雷鸣，下着滂沱大雨。

她站在门口，看着雨线发呆。

旁边有人撑着伞跑过去，有人用手机打网约车，有人接电话正极力报出自己的精准方位。

她就那么往前走了几步，站着，淋着雨。

感觉站了很久。衣服已经湿了，头发也往下滴水了。

后面有个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姑娘，没带伞？”

是个满头花白头发的大妈，化着精致的淡妆，拎着菜篮子，打着伞。

吴桐摇摇头。

“没事，一会儿就不下了。”

大妈看了看她，把菜篮子里的另一把伞递过来。

“拿着，我这还有一把伞。”

吴桐愣住了。

“不用不用……我不知道怎么还给您？我马上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拿着。”大妈把伞塞到她手里，“看你脸色不好，就算失恋哦，也别淋病了。”

吴桐握着那把透明颜色的伞，看着大妈举着彩虹伞，走进雨幕里，渐渐走远。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拐了个弯消失在视野里。

眼眶热了。

她撑着伞，往酒店走。

雨珠密集地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她想起李心雨。

想起那条微信。

【你是拉拉？你做了人家富二代的小三？】

她不知道李心雨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她以为她们之间，不用问这些的。

她以为……

算了。

没什么以为。

想起那几天，别的消息一条都没有。

她不知道李心雨现在在干嘛。

她不知道李心雨有没有看到那个帖子。

她不知道李心雨是信她还是不信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第十天凌晨，她退房，去机场。

候机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带着蓝牙无线耳机，什么音乐、视频都没播放，只是开了降噪功能，就这样呆呆看着窗外。

飞机起起落落，一趟一趟的。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奔波，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她拿出手机，翻了一下。

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去。

广播响了，隐约听到了，她去登机……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灯火辉煌的魔都。

这十天，她没白来。

工作上的事，她一点儿没掉链子。

但是别的事……

她闭上眼睛。

算了。

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