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吴桐飞杭州。
还是那个展馆,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流程。
她轻车熟路地逛,看款,拍照,记笔记。
中午吃饭的时候,还是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啃面包。
旁边还是有三三两两的人,有说有笑。
她还是一个人。
但是她已经习惯了。
从小她就是独行侠,没什么朋友缘。
不过上次在杭州培训加了好友的妹子,又联系她了。
【听说你来杭州了,要不要和我去吃顿漂亮饭?】
她笑了笑,回复:【不好意思,工作很忙。下次吧,等我来旅游的时候。】
第三天下午,她在一个展位前面站了很久。
是个新的品牌,设计不错,面料也好。
她跟负责人聊了很久,要了联系方式,拍了照片。
走的时候,负责人说:“你一个人?挺能干的。”
吴桐笑了笑。
“还好。”
负责人看了看她。
“你好像有心事?”
吴桐愣了一下。
“没有。”
负责人没再问。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她洗完澡,躺在床上。
思绪放空。啥都没想,半睡半醒之际。隐约听到手边响起熟悉的提示音。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
是条微信。
李心雨发的。
【听说你又去杭州了。那边的天气还好吗?】
吴桐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又是这种不痛不痒的问话。
又是这种隔了很久才来的消息。
她不知道李心雨想干什么。
她不知道李心雨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
她只知道,她累了。
她打了几个字。
【还好。】
发出去。
过了几分钟,李心雨回复了。
【那就好。】
吴桐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那就好。
她被人骂了几个月,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她每天半夜被骚扰电话吵醒。
现在一切都快过去了。
那就好。反正与她无关,关她屁事。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第四天,继续逛展。
第五天,第六天,都一样。
她认真干活,认真选款,认真记笔记。
不让任何人看出来,她心里有事。
第七天,选品会结束。
她拖着行李箱去机场。
候机的时候,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飞机。
手机又响了。
李心雨发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
吴桐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打了几个字。
【关你什么事?】
然后删掉。
又打。
【明天。】
发出去。
过了几分钟,李心雨回复了。
【一路平安。】
吴桐已经打开飞行模式了,没回。
飞机落地的时候,下午五点多。
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打开手机。
一堆消息涌进来。
妈妈的,妹妹吴棉的,爸爸的,季婧的,小爱的。
没有李心雨的。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外走。
翌日,吴桐上下午班,店里来了个人。
吴桐正在整理货架,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回头一看,愣住了。
是李心雨。
她穿着那件常穿的白色防晒衣,棒球帽压得低低的,站在门口,没进来。
吴桐看着她,心跳漏了一拍。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
谁都没动。
小爱下早班走了,店里的目前只有店长在旁边偷偷看,气氛有点奇怪。
最后还是李心雨先动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吴桐。”她的声音有点哑,“能出来一下吗?”
吴桐站在那里,手攥紧了手里的衣服。
她想起自己拉黑她的时候,手指在抖。想起把她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时候,手指仍然抖个不停。
她想起这些天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事,每晚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该怪她吗?
她看着门口那个人,忽然觉得窒息。
“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李心雨愣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年年……没了。”
吴桐看着她。
“什么?”
李心雨垂下眼睛,不看她。
“我这么长时间……都在围着年年转,他生病了,我脑子很乱。我们这的医院说病太重而且太晚了,只能保守治疗,说……年年只能活3个月。然后我又带着年年去了上海,医生说能治,我不知道该信谁,我把房子卖了,陪着年年在上海治病……但是年年还是没了,只活了2个月……我……对,那个帖子,我不信的,后来我编辑了一条消息,本来是想问你……那是不是真的?”
她顿了顿。
“但是我没发出去。我删了。后来我太困了,睡着了。早上醒过来,发现那条消息在发送记录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碰到的。”
吴桐听着,没说话。
李心雨抬起头,看着她。
“我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是睡着了的。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发出去。但是我想跟你说,那不是我想问的。”
吴桐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吴桐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所以呢?”
李心雨愣住了。
“对不起,年年的事,我不知道,请你节哀,其实我知道现在纠结我的事对你来说太残忍了,但是对不起,我还是想问你,所以那条消息是你不小心发的,”吴桐的声音很轻,“但是那些天你一条消息都没回我,也是不小心吗?”
李心雨没说话。
吴桐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李心雨,你让我怎么想?”
李心雨站在那儿,嘴唇抿得紧紧的。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很乱,年年的事,已经让我投入了全部的精力和财力,我……我甚至失去了活下去的方向。我从前觉得……罗裕不让我见孩子,那也无妨,还有很多的以后,我仍然有机会看到我的孩子,能……可是……他最后的那两个月生命质量非常糟糕,他变得瘦骨伶仃,我最后抱着他,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我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人紧紧的掐住了,我喘不过气来,对不起,我可能下意识把你当成最亲近的人了,所以那条微信,是我释放了我的恶意。我明知道你很痛苦,你很难熬,但是我仍然问你‘那是不是真的?’我一点都不信你是那种人,真的,我当时……对不起……”
她抬起头,已经涕泪满面,看着吴桐。
“我发现你拉黑我,我应得的,但是我不想失去你。”
吴桐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拉黑你吗?”
李心雨没说话。
“因为我等了你十天,等到的是这个。”吴桐的声音在抖,“你知道那十天我是怎么过的吗?我每天看手机,每天等你的消息,每天告诉自己她可能太忙了、她可能没看见、她可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帮你想了一百个理由,就是没想过——你……。”
眼泪掉下来了。
吴桐擦了擦,继续说。
“你知道那条消息是几点发的吗?凌晨四点四十四。我那时候一个人在酒店,门反锁着,椅子顶着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有一点动静我就害怕。我刷帖子刷到凌晨,看到那些骂我的话,一条一条看。然后我收到了你的消息。”
她看着李心雨,眼睛红红的。
“你问我是不是真的,你问我是不是小三。”
李心雨站在那儿,脸色苍白。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
吴桐看着她,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
店长早就躲到后面库房去了,只剩她们两个。
过了很久,吴桐开口了。
“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她低下头,整理手里的衣服。
“你回去吧。”
李心雨站在门口,没动。
吴桐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门口的风铃响了。
她抬起头,门口已经没人了。
居然真的走了?可恶啊!
那天晚上,吴桐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妈在外面敲门喊她吃饭,她没开。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李心雨站在门口的样子。
苍白的脸,发红的眼眶,那句“对不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其实听到她的经历,心痛至极,她已经想冲过去好好地拥抱她。
她不敢想象,如果发生在她的身上,她会多么心碎。她是怎么度过这几个月的,罗裕陪着她吗?
该死!罗裕那个混蛋!
她只知道,她不想那么快原谅她。
但又不想真的失去她。
八月十五号,吴棉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考上了本省省会城市鸟市的农业大学,不算顶尖,但是专业也不差。
吴桐妈高兴得不行,非要请客吃饭。
那天晚上,一家人去外面吃了顿好的。
饭桌上,吴棉一直叽叽喳喳的,说以后要学什么中文系的第二专业,要参加什么社团,要交什么朋友。
吴桐听着,偶尔接几句。
吃完饭,吴棉拉着她。
“姐,等我快开学了,你送我呗,不让爸妈跟着,就咱俩。”
吴桐点点头。
“好。”
八月二十号,吴桐收到一条微信。
是小爱发的。
【桐姐,有个事想跟你说。】
吴桐回:【什么事?】
小爱发了一张截图过来。
是那个帖子。
吴桐愣了一下。
【这个不是删了吗?】
小爱说:【又出来了。换了个人发的。】
吴桐点开截图看。
还是那些话,还是那些图,还是那些评论。
她往下翻,翻到一条评论。
“这个女的是不是又去杭州出差了?我看到她了。”
下面有人回:“我也看到了,在XX酒店。”
吴桐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给小爱回复。
【没事,别管它。】
小爱:【桐姐,你没事吧?】
吴桐:【没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帖子又出来了。
又有人认出她了。
又有人会打电话发短信了。
她不知道这一次会持续多久。
她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更严重。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李心雨相信她。
虽然真的很累,但是她不会输。
八月二十五号,骚扰电话又开始了。
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
她拉黑一个,又来一个。
短信也是。
“你还有脸活着?”
“怎么不去死?”
“知三当三,不得好死。”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枕头底下。
但是睡不着。
那些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八月二十八号,她接到一个电话。
是派出所打来的。
“吴女士,我们接到报警,有人在网上散布您的个人信息。我们正在处理,请您注意安全。”
吴桐愣了一下。
“谁报的警?”
“匿名。您知道是谁吗?”
吴桐想了想。
“不知道。”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儿,发了很久的呆。
有人报警了。
是谁?
她不知道。
九月初,店长季婧又找她。
“小吴,九月底还有个选品会,在广州。你想不想去?”
吴桐看着她。
“我一个人?”
季婧点点头。
“你一个人。”
吴桐想了想。
“行。”
季婧看着她。
“你最近……没事吧?”
吴桐摇摇头。
“没事。”
季婧看了她几秒。
“有事跟我说。”
吴桐木然地点点头。
九月十号,那个帖子又删了。
季婧说是法务又处理了一次。
但是吴桐知道,可能还会再出来的。
那些人如附骨之蛆,一波又一波,怎么会有那么多那么清闲的人?
九月二十号,吴棉开学了。
吴桐请了假,送她去鸟市。
城际列车上,吴棉一直靠在她肩膀上。
“姐,你说大学好不好玩?”
吴桐想了想。
“应该好玩吧。”
吴棉笑了。
“那你上大学的时候呢?”
吴桐想了想。
“就那样。”
吴棉看着她。
“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吴桐愣了一下。
“什么打算?”
吴棉说:“就是以后啊。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啊?一直干这个女装导购的工作吗?”
吴桐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吴棉看着她,难得善心大发没再问了。
把吴棉送到学校,帮她铺好床,收拾好东西。
走的时候,吴棉拉着她。
“姐,有事给我打电话。”
吴桐点点头。
“姐,你能不能到这个城市来工作?我一个人有点怕。”
吴棉看着她。
“姐?我想你们怎么办呢?一个人都不在我身边。”
吴桐笑了笑。
“知道了,我考虑一下。”
回美丽市的动车上,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戈壁滩。
远离喧嚣和充满绿色的城市,一大片一大片的,广袤无垠,但荒秃秃,从眼前掠过。
她想起吴棉那句话。
“我一个人有点怕。”
一个人。嗯,有点怕。
她都快忘了是什么感觉了。
九月二十五号,她收到一条微信。
李心雨发的。
【听说你要去广州了。那边热,注意防晒。】
吴桐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打了几个字。
【你到底想干什么?】
发出去。
过了很久,李心雨回了。
【没什么。就是想知道你好不好。】
吴桐看着这行字,眼眶热了。
她打了很长的一段话。
【我不好。我被人骂了半年,我每天接骚扰电话,我睡不着觉,我快撑不住了。你问过我吗?你关心过吗?你发这些不痛不痒的消息有什么用?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们当面说清楚?】
她看着这段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然后她删掉了。
什么都没发。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她真的心疼李心雨,她怎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