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后院的角门被轻轻推开时,林知意正伏在石案上执笔勾线。
这声响并不刺耳,却和谢长风惯常翻墙落院的动静全然不同 —— 是由外向内推开,再缓缓合上,沉实、安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紧随其后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沉而闷,每一步都像负着千斤重物。
他抬眼望去。
四名军士自角门鱼贯而入,合力扛着两丛蔷薇。硕大的根团裹着浸透水汽的麻布,麻绳牢牢捆扎,泥团比人头还要饱满厚重,细碎湿土顺着麻布缝隙不断往下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串深浅错落的泥点。花枝舒展,横阔近乎三尺,花瓣深红泛紫,花苞半敛,层层叠叠;叶片油润鲜亮,枝干粗壮如小臂。军士侧身穿过廊柱之时,舒展的枝桠擦过檐角,几瓣蔷薇便悠悠扬扬落了下来。
两丛花几乎占满半条甬道。木杠被沉甸甸的根团压得微微吱呀作响,军士脚步放得极缓,肩头沉沉往下压,小心护着怀中花木。最靠前那一丛的横枝擦过廊柱,叶片轻轻一颤,终究没有零落。
谢长风走在队尾,两手空空,袖口沾着斑驳泥迹,前襟也蹭上一大片湿土。额前一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指甲缝嵌着黑泥,膝盖凝着干透的土印,裤管卷至小腿,脚踝也沾了尘土。
他跨过门槛,随意拍了拍掌心,下巴朝着那两丛蔷薇一扬: “抬去东墙角。”
军士应声调转方向,扛着花木往东墙走去,步履愈发轻缓,唯恐颠散了根上的泥土。
林知意搁下笔,缓缓起身,一时怔在原地。
谢长风走上前来,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就近一枝花条。花枝轻轻晃动,又一瓣花悠悠飘落。
“御花园西北角那两丛,长势最好的,连根掘来的。”
林知意抬眸望向他,眼底藏着几分疑惑。
“先前踩坏了你院里的薄荷和月季,说好赔你花,自然要说到做到。”
谢长风说这话时,眼底亮得耀眼,下巴微微抬起,一点小虎牙浅浅露出来。那副洋洋自得的模样,和年少翻墙来寻他、掌心攥着一颗糖献给他时别无二致。只是年岁增长,身形抽长,肩背宽阔挺直,一身属于少年将士的气度,藏也藏不住。
“今日陛下召见,论功行赏,金银田产,我一概没要。”
“你拿军功,换了这两丛蔷薇。”
“嗯。”
林知意默然不语,静静望着日光下的人。
袖口沾泥,膝上土痕未褪,指缝裹着泥土,一缕发丝黏在额角。他心里清楚谢长风在北境的八年 —— 离京之时尚且年少,归来已是十七。八年间身经十一战,十三岁随军出征,十五岁领着三百轻骑夜袭敌营,斩获七百首级。这份军功,是刀箭相向、以性命搏来的赏赐。圣上将封赏任他挑选,他不要财宝,不要升迁,单单求了御花园里皇后精心照料的蔷薇。
心底一根细细的弦,猝然被拨动。没有清亮的鸣响,只闷闷地震颤,自胸腔深处慢慢漫上来,堵在喉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谢长风还在一旁兴致勃勃同他说起方才的一番波折。
说起掘花之时,内务府管事脸色煞白,慌慌张张去禀报皇后。皇后急匆匆赶来,立在花前数落了他许久,那句原话他记得清清楚楚,学着皇后持团扇指点人的模样,动作学得潦草滑稽,一字一句复述出来:“谢长风你个小混蛋,哀家养了三年的花你连根给我刨了,你既拿军功换了,便好好待它。若养死了,唯你是问。”
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就这样带着军士,扛着盛放的蔷薇,穿过半个京城,一路送进太傅府的后院。
林知意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没能压下去。
谢长风一眼捕捉到,眼睛愈发明亮:“你笑了。”
“没有。”
“分明笑了。”
“…… 皇后娘娘骂你小混蛋。”
“她素来这般。” 谢长风浑不在意,抬手用袖子擦去额上汗水,“先前我拿石子敲她窗上风铃,她也是这般骂我;再早些,翻她墙头去摘海棠,也是一样。我都习惯了。”
林知意抬眼看他:“你连皇后娘娘的院墙都敢翻?”
“也就那一回,往后不翻别处的墙了,只翻你这一处的。”
林知意耳根悄然漫上一层浅粉,垂落眼帘,指尖轻轻碰了碰近处一枚紧敛的深紫花苞。
另一边,前院书房之中,管家一路小跑而来,额间渗着薄汗,在门外站稳,调匀气息才低声禀报:“老爷,谢小将军将御花园里的蔷薇连根掘出,带人送到小公子的后院里去了。”
太傅林慎清 “啪” 地一声搁下笔,胡须微微一翘,良久,才从齿间吐出一句: “…… 谢家这小子。”
管家垂首不语,不敢接话。
太傅起身,背着手在屋中踱了两圈,复又落座,提笔欲落,终究还是停住,将笔放回砚台。
他自然知晓谢长风此番北境大捷,立下大功,前些日子陛下还同他提起论功行赏一事,只是未曾问及封赏何物。如今才知,这孩子拿拼死换来的军功,只求了两丛御园蔷薇,径直送进自家后院。
按理,他该动怒。
往日翻墙入园已是常事,今日竟直接带着军士,堂而皇之穿过花厅回廊,和回自家院落一般,管家拦都拦不住,实在有损太傅府的体面。
可他又想起永昌四年,谢长风远赴北境那一年。
那时他才十岁,校场比武拔得头筹。京中世家子弟同场较艺,弓马骑射,数他年纪最小,身形最矮,上马之时还需垫上一脚才够得到缰绳,却一箭穿杨,连败数名十三四岁的子弟。校场上一片哗然。他翻身下马,小虎牙微微露着,朝着看台拱手行礼,像一轮热烈明媚的小太阳。
这孩子自小就肆意莽撞,鬼主意层出不穷。曾在书房墙壁上拿墨画满骑马征战的小人,跑去西市挑了糖糕幌子当做令旗挥舞,还偷拿国子监祭酒的假胡子粘在脸上学先生讲学。早年一次翻墙,卡在墙头半个时辰进退不得,还是林知意听见动静开窗,伸手将他拉了下来,一桩桩,尽是胆大妄为的趣事。
可偏偏,叫人恼不起来。嘴甜,见了长辈礼数周全。他家知意素来沉静寡言,从前常常独处,便是谢长风翻墙而来,陪他埋杏子酒、摘杏果,拿弹弓打飞鸟逗他,才让他家小公子,多了几分烟火热闹。
林慎清重新提笔,墨落纸上,笔锋比往日沉上三分。
“叫他种好之后,把土踩实。” 太傅声音闷闷的,目光没有抬起,“青石板上那些泥印,也叫他亲手擦干净。”
管家愣了一瞬,连忙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将要跨出门槛时,又听见太傅一声低低的闷哼,分不清是叹气,还是别的什么。
后院里。
谢长风已经在东墙角掘好了两处树坑,一深一浅,铁铲斜斜插在深坑旁,翻起的新土堆在坑边。他回过头,手里还攥着小铲,朝林知意扬了扬下巴:“过来,一同种花。”
林知意走上前,屈膝蹲下。谢长风握着铲子,又将深坑略略拓宽几分,放下铁铲,俯身去搬那丛蔷薇。麻布裹着沉甸甸的根团,他一手托住根底,一手稳稳扶住粗壮的花茎,腰腹微微一沉,单臂便将整丛花木托了起来。
林知意连忙伸手想去扶住花枝,指尖刚触到横枝,谢长风已经将蔷薇挪至坑沿上方。湿土顺着麻布缝隙簌簌往下落。
“你扶稳花茎,当心枝桠折了。”
林知意两手轻轻拢住花干,小心托着。谢长风单臂托着沉甸甸的根团,缓缓俯身,将它慢慢放进坑中,麻布擦过坑壁,少许泥土落在他手背上,他浑然不顾。放稳之后才松手,掌心随意在裤面上蹭了蹭,拿起铁铲填土。
林知意依旧扶着花茎,指尖落在枝杈分叉之处。谢长风挥铲填土,手臂每每从他手肘旁掠过,带着日光与汗水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往左挪些许。”林知意轻声道。
谢长风握着铲柄轻轻一拨,沉重的根团便在坑底微微转了方向。
“这里?”
“再往左半寸。”
他又调整了一下位置,这一回膝盖靠了过来,紧紧贴着林知意的膝头。两层薄衫相隔,骨相相抵,温热的触感清晰分明,两人谁也没有避让。
林知意松开花茎,伸手想去把根团周边的泥土拢实,指尖刚碰到土面,谢长风一铲新土落下,碎土从指缝间漫开,他的手背恰好擦过林知意的食指侧面。
粗糙温热的皮肤紧紧相贴,那是常年握刀拉弓,在北境风沙里磨出的厚茧。林知意呼吸猛地一顿,指尖轻轻发颤,那一点细微的震颤顺着指根蔓延到腕间,被这一片相贴的温度稳稳压住,他一动也不想动。
泥土渐渐填平树坑,谢长风抬手将表层泥土按压紧实。林知意的手还停在花枝上,谢长风收回手时,指尖慢悠悠地从他指节上划过,一根,又一根。
自食指,滑到中指,再到无名指,最后在小指上稍稍停顿,才缓缓收了回去。
林知意的手指微微蜷起,暖意自耳尖缓缓蔓延开来,顺着颈侧往下,淡淡的粉晕,在明亮日光之下无处躲藏。
谢长风看见了。
他没有笑,也没有出声。就蹲在坑边,铁铲还握在掌心,目光落在林知意泛红的耳根,静静看了两息,才慢慢移开视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好了。” 谢长风站起身,拍去掌上泥土,垂眸先看了看刚刚栽下的蔷薇,再抬眼望向林知意。
看了两回。第一回看花,第二回看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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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