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叛者 第78章 第 78 章

他看到眼前的景象，忽然愣住了。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灯光如昼……他就站在不远处，在两个路灯之间的、有些昏暗的行人道上。

就像是一场梦，一场有关异世界的梦——而现在，他可算醒过来了，艾德想。可是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他却莫名感到有些疏离，甚至还有点排斥，就像是一个已经跟不上时代的遗民。

柏油路上行驶的车辆依旧是他熟悉的牌子，他放眼望去，这里也的确是他从小到大成长的地方，不需走过太远，他就能回家。他看到小区中的灯光稀稀疏疏的，像是到了午夜，远远望去就像是一颗颗星星：他确定在他家的方位也亮着灯。

他往前走了几步，灯光有些昏暗，让他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摆摊卖花的中年妇女。他下意识地冲上前，扶住看上去快要往后到的女人。

“……你也是住在这里的人吧。”妇人带着暗色的头巾，和蔼地对他说道，“最近小区在改造，把中间的大路挖开埋水管，你要回家注意稍微绕一下。”

他有些困惑，但还是点点头。没有几步，刚才那个卖花的妇人就追了上来，她手中拿了两个塑料袋：“等等，先别买走！你进去的时候记得把袋子套在脚上，今早下了雨，路还没干，别沾了泥巴。”

“谢谢。”艾德对眼前好心的妇人温和地笑了笑，“我有一段时间没回来了，我还不知道有这件事。”

带着头巾的妇人也跟着笑了，她眼睛微弯，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提，让她嘴边的细纹更加明显了些：“哎，谁不是呢？之前我跟着人在外面打工，也刚回来不久。外面的世界可还真有些险恶，我跟着打工的头头去做点活路，结果差点被骗子骗得连回家的钱都没了——还是留在当地好点。”

“我之前在外面上学……”艾德胡掐了个理由。

“你是出省的大学？怪不得到现在才回来。”妇人笑着催促道，这时他才注意到眼前的中年人嘴边有两个酒窝，“还不赶快回去，你家长要是晓得你敢这么晚回去不得跟你啰嗦呦。”

“……我也不知道时间居然会这么长，”他有些恍惚，看到眼前的妇人，就像是看到了他小时候捣乱替他遮掩的奶奶，“但早回来总比呆在那好。”

“有什么能有家重要呢……？”卖花的妇人忽然轻声说道，她的话就像是一阵极细微的风吹过他的耳侧，让艾德分不清那究竟只是他的幻觉还是处于现实的呢喃。

妇人交给他一束百合花，当作是他们见了一面的礼物。

他继续往前走着，他没来由地一阵犹豫，忽然往后看了看：那位卖花的妇人坐在灯光照不到的昏暗处，披着黑色的纱质头巾，像是和她身后的黑暗融为了一体。她看起来倒像是一个不合群的人，一个……跟不上时代的幽灵。

艾德莫名地感到心慌，直到他走到了他家门外——这种没来由的预感终于到达了顶峰。

出来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她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忽然，女孩大喊了一声：“你——你？他们以为你已经死了……”

“你认识……？”艾德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说道。

即使他早已有所预感，即使他在心底演绎了无数次可能的相遇，但现在，他仍然措手不及。回家……或者说这样穿越一个世界的方法，在他心中算不得可信，他时常会想自己可能回不去，也时常想自己就算回去了也大抵和他所熟悉的年代会有所区别，但他总抱着一种侥幸，就像是那些小说常有的结局那样，也许他会回到自己穿越之前的瞬间。

情况和他设想地差距不大，这也是他设想的一种。他的心里依旧有些焦虑，他有时总是被害妄想症那样怀疑他不可能那样轻易地回来，甚至……这也是一种【伯爵】口中的用以迷惑他的亚空间灵能构成的幻境的一种。

“你是？”艾德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有些尖锐，他着急地问道。

“我是他们的女儿，在你失踪之后……”小女孩解释道，“在我印象里，他们总是念叨着你。”

“我很抱歉……过了多久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更有些难以置信。

“十多年了，但你看起来却和照片里面一模一样——爸妈在你失踪后的三年生了我。你回来了，我想他们会很高兴。”小女孩难免对他有些生疏，但依旧热情地请他进门。

“妹妹……我、”艾德想解释，却不知道用什么原因去说，“我很想他们，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他伸出手揉了揉小女孩的发顶：“这些年，你们过得怎么样？”

小女孩偏着头，她似乎尽力地想了想：“其实还不错，只是他们很想你……他们都以为你的病在那时犯了，他们有时看着你的照片似乎很后悔。”

“……哥哥，”小女孩仰头看着仅仅在照片看到的、自己名义上的哥哥，“你呢？”

“我……”艾德感到深深地内疚，即使那是意外，但他的离开的确给他的父母带来了痛苦，“你可以理解成人格分裂——我的记忆还停留在我离开家的那天，但当我醒来的时候，才发现我在小区的外面。”

“……艾德！你——”他听见母亲的惊喜交加的声音。

他看到年迈的母亲：她的背微微有些佝偻，但五官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角多了些许细纹。她依旧梳着盘发，看上去和过去一样，只是头发有些花白了。

“另一个人，我那另一个儿子，是他吗？是他把你拉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去了吧。”

艾德听见母亲的话，他缓缓垂下了眼睛，一时不知道如何应答：“是，大抵是他……”

“你没有变，和你消失那天一模一样——穿着一样的衣服，剪着和那天变都没变的头发，就连你的脸也是。”她走上前，怔怔地说着。

“你不会走了吧……”

艾德紧紧抱住她，语气干涩：“我不会、那只是一场意外。你看，我还给你带了花呢，别伤心了，妈妈。我很想你，我爱你，我从来都不知道我会突然地离开你和老爸。”

“是吗……之前——另一个你和我说过，他告诉我你会回来——他和你不一样，虽然和你长得差不多，但他总是板着脸，一副挺容易生气的样子，像是什么逃犯一样。他有个少数民族的名字，似乎是叫阿什么来着……他来过一次，在你妹妹还没出生的时候，在你刚刚失踪不久，他就找到了我们，和我们说了这件事。”

艾德轻轻抱着她：“我不会走，我不会的，妈妈，我会一直陪着你们的。”

“回来就好……这些年科技发展了不少，连退休都延迟了，你爸六十五岁才能退休。今天他晚上得守晚自习，干脆就在学校歇着了。”

“挺好的，都挺好的。我记得爸爸不是之前老说今年不当班主任吗？现在还在当吗，又在守晚自习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的性格，年年说年年当。”她大声笑了，拍了拍艾德的背，“我给你把床铺了，不走了哟！”

“嗯，不走了。”

他似乎又一次回到了平凡的日子，那些短暂的记忆此时倒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境，而他将要拥抱真实，拥抱平凡。毕竟艾德也自认为他是个凡人，他也没有他遇见的那些人那样极端，更缺乏勇气去将个人的理想亲手实现——他只是个工程师，一个习惯于把前人理论付诸实践的俗人。

艾德嘴角噙着微笑，像是劫后余生一般地、小心地观察着家里的变化：他看到已经换了的电视和卧室门，也看到因为受潮而脱落墙皮的、位于浴室外面的墙，也看到在他眼中像是陡然出现的、让他感到本能亲近的妹妹。

他拥抱着他的母亲，也抱着忽然扑过来庆祝的妹妹，像是重获至宝一般。

是啊，有什么能比这样的生活更重要呢？他不想走，不想再一次地出于意外又或者是什么和他全然无干的理由而被迫离开，他下定决心。

只是，艾德依旧踌躇地想着，他果真能顺利地跟上时代吗？他真的有能够为生的手段吗？在他失踪了十余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