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叛者 第77章 第 77 章

【我始终认为史书对那段历史的记载太过保守，甚至把那个年代描述得近乎梦幻。】

【阴谋、叛乱、战争，那个年代的人们将谋杀视为向上攀登的必要手段，把阴狠视作美德，将背叛看作每个人生存的基础。】

【不幸的是，我身处其中。】

【更不幸的是，我在目睹那些恶行之后遇到了阿兰德，也就是被你们称为“昼之王”的那个人——我甚至和那个独裁者算是老乡，甚至和他有着在某种程度上看相似的理想。】

【我依旧记得那个夜晚，我又一次地拿出当地的货币交给那个欺软怕硬的书店老板，用来换取必要的书籍。“当地”？你或许会有些疑惑，但我习惯这样说，按照你们的逻辑，这该是我所处的那颗星球，如果我出生在那里，那该是“母星”。】

【即使我来到这颗星球快二十年，即使我在这颗星球上作为一个婴儿开始成长……但我仍然憎恨这颗星球，我憎恨它的不义和罪孽。】

【我仍旧是我，我的外貌和原来的依旧没有任何区别，只是我的人生重来了一遍。】

【法律在这颗星球荡然无存，只有出于**的恶行才值得被人们宣扬。】

【时至今日，我仍旧不算是完全否定出于我自身的灵能天赋，回顾过去，我甚至庆幸我有着那样恶毒的天赋。】

【灵能让我无需进食，在那里，比起满足食欲，我宁可一直经受饥饿的折磨——那是作为人类的底线，我永不会食用我的同族。】

【你或许无法想象：在这里，科技扭曲地生长。人类能驾驭星舰，挥舞光矛，却连培养能生长剧毒土壤的作物的手段都没有。】

【在那里，人类除了微生物之外是唯一的活物，或许那颗星球还长着地衣，但我从未发现。数不清的□□掌管着一个个巨型工厂，他们把持着人造子宫的生产，监管着、奴役着被催熟的人造人。生产额排名最低的人被拖入生产基地，无分男女，他们是人造子宫的载体，被迫生育到死。】

【我曾游荡到了食品加工厂，这类因为生育死亡的人也包含于“原材料”的范畴：他们腹部充满了透明的清液，膨胀到一人半高的程度，像是即将炸开的水球。白花花的，极为病态的，充斥着清液的尸体被麻木的工人送入机械入口，混合着那些尚且活着的、有着先天缺陷的婴儿，一起被搅碎，变成由骨骼、内脏、肌肉、脂肪混合着的粉红固态方块。】

【□□的人食用着骨骼和肌肉混合的食物，工人们吃着甚至还没加工的内脏……】

【这样看来，依靠灵能规避进食，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而产生的饥饿干渴和疼痛也不算折磨。】

【在漫长的时间里，阅读对我是一种难得的消遣，至少我能透过那些书籍看到过往辉煌的时代。那就像是一种安慰剂，或是某种程度上的慢性毒药，让我活着，同时让我更加痛苦。】

【那天我和往常一样走到书店，说是书店，那其实更像是地摊。我低头扫视着那些书，然后碰到了那家伙。】

【祂穿着一身笔挺却陈旧的暗绿色军服，脸上覆盖着毫无表情的银白色面具。这装束像一根冰刺，瞬间扎入我的记忆深处——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德国。那个词在我舌尖滚动，带着铁锈与鲜血的味道：Nazi。】

【然而，即便是这样一个存在，其道德水准在这颗星球的标准下，竟已堪称“崇高”。我对这个文明感到绝望，我也对这个所谓的“未来”无甚参与感，即使祂告诉我这就是我熟知的人类文明，而不是什么平行时空。】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祂问。声音平稳，但我清晰地捕捉到，那之下对眼前人间地狱并无愤怒，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欣赏。我但愿是错觉。】

【“不怎么样，”我用不算熟练的星际通用语回答，“老实说，我对这颗星球居然还没爆发过阮病毒感到惊讶——据我所知，这玩意是通过蛋白质传播的，人相食应该是它最可能的爆发预兆……但这里没有，我在这待了很久，什么都没发生。”】

【“你对这里，有什么愿望吗？”祂继续问，或许是错觉，我竟然感觉到了那家伙对我和对其他人的些许不同。该如何形容呢……大抵就和玩一场游戏中面对常规生物个体和特殊生物个体的区别，这足够让人不满。】

【“愿望？”我扯了扯嘴角，“如果你真能做点什么，我只希望你把它炸了。”】

【“你体内的力量足以做到，”祂平静地指出，继而话锋一转，带着某种引导，“你应当有所预感。为何不顺从内心的渴望？”】

【“我们大概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我迎上那冰冷面具的注视，“在我所受的教育里：没有人有资格剥夺他人的生命……即使这一切让我作呕。”】

【“我会满足你的愿望。静候佳音——同志（Товарищ）。”】

【同志】。

【这个词从祂口中吐出，字正腔圆的俄语，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惊涛骇浪。苏联人？德国人？还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在这片混沌中，真相已无足轻重。】

【那家伙有什么目的也无所谓，只要不危害到我的家乡一切似乎都能接受。】

【祂轻笑一声，握住我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我拉向一片空地。面具下的声音依旧冰冷，言语却带着某种扭曲的热忱：“朋友，我更喜欢将我的行为称为‘必要之恶’。在这个时代，效率就是一切。为了让这个腐朽的政体重新获得活力，采用一些……我身上这身制服所代表的手段，是必要的。”】

【于是我成了昼之王伟业的第一个见证者。】

“是的，如你们所想，我是神。”高大的男人宣告，对周围瑟瑟发抖的人群视若无睹。“因此，我拥有让文明按我的意志运转的资格。”

赤金色的光芒笼罩下来，为他脸上的银面具镀上一层血色。“你们可以选择服从，或者反抗。无论如何，臣服是你们唯一的终点，这是我的旨意。”

男人背后有些矮小的女士站在祂身后，一阵没来由的寒意攫住了她的心脏。她伸出手，想抓住祂的衣袖，想说些什么——劝阻？哀求？她自己也不知道。

陡然间，赤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整个星球。

哀嚎、狂笑、怒吼……无数极端情绪的声音在同一刻爆发，又在同一刻被烈焰无情地吞没、消散。

燃烧持续了七天七夜。

第七日，选择信仰昼之王的人，自灰烬中复生。

恶被神圣的火焰焚毁。善则成为了那场大火中唯一被允许存留的余烬。

“这很高效。”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向祂的先知——向她——解释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先知沉默着，看着眼前这片被“净化”过后、死寂而“纯净”的世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冗长的思绪，如同冰冷的藤蔓，将她的心层层缠绕，直至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