遴选前夜。
知鹤以静心备考为由,遣散了院内所有侍女。待夜色深沉,她吹熄烛火,于黑暗中利落地将长发束紧,换上一身墨色夜行衣并取来面罩覆面。将窗户悄悄打开,她翻身上了屋顶,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她伏低了身子,像一只孤鸟,落在司府厨院主楼的屋顶上。院内灯火已熄,只有几个杂役在收拾着杯盘狼藉。知鹤还记得妙殊曾说,司府待厨子格外宽厚,现下看来果真如此。厨子们不像寻常人家那般睡通铺,睡的是一人一间的厢房,瞧着似乎还配有杂役专司洒扫,足见司府对吃食之事上心,连带着对厨子也格外殷勤。
知鹤在屋顶上静伏良久,将往来人物打量个明白,才终于找到了今夜目标的居所。趁着一个无人留意的间隙,她自檐角阴影处无声无息地滑入小楼。
摸进那件厢房时,屋内仅有那日所见鱼脍师傅一人,正背对着她,就着油灯细细打磨那柄鱼刀。知鹤屏息贴近,指间薄刃若隐若现。可不知怎的,才靠近两步,那壮汉却似背后生了眼睛一般,抄起刀疾退至墙角。
“是你?”可他看清知鹤身形,反松了气,“那日随大小姐来时,我便记住你了。”
知鹤见状,直起身,不解。
“你终于来了。”他如释重负地撂下刀,“严家的姑娘吧?我晓得,严家总会有人找来的。”
见他没有攻击的意向,知鹤收起手中薄刃,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行至床边,自枕下抽出一册皱黄手札,双手微颤着递出:“我出不去,但也终于等到了这天,总算能安心了。”话音刚落,他猛地抓起案上利刃,决绝地刺入心口,鲜红的热血溅了知鹤一身!
“且慢!”她探手阻止,还想问个究竟,不料却惊动外间。门扇被砰然一脚踹开,杂工抡着扫帚闯入,看也不看便冲她劈头砸下!知鹤旋身避过,却见那木杖将书案击得粉碎!她眼见门外涌入的人影越来越多,手上格开几记攻势却仍然左支右绌,于是心一横,踹窗翻出,纵身攀上屋檐,朝着居安坊主路疾遁而去。
不远处闻声而来的巡逻兵卒脚步声渐近。主路今夜空空荡荡,唯有一架青帏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知鹤藏无可藏,只得疾冲至车前,猛地掀开车帘,手中短刃作势欲出!
她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左相严林璞端坐其间,似在假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睁开眼,见是知鹤,倒无半分诧异。他出手如电,一把扣住她持刃的手腕,顺势将人利落地拽入车内,不由分说便将她塞入座位下宽阔的空隙之中。随即扯过座上那张格外宽大的毯子,将她盖得严严实实。
几乎就在同时,车外喧哗声起,兵士已奔至跟前要求查验。听车夫说是左相车驾,才急忙放缓了语气。严林璞坦然掀开车帘,亮出大半车厢任其查看。那兵士只在车外草草扫视一眼,便不断告罪,匆匆向其他方向奔去了。
车厢内,知鹤伏在座位下,气都不敢出,她感觉马车颠簸,驶进严府,才如释重负。
“出来吧。” 左相撤走遮盖的厚毯子,说道。
知鹤连忙从座下翻将出来,只是衣衫微乱,如她的心绪一般,稍事整理后,才半带着疑惑问道:“叔父……?”
“随我去书房。”左相并未看她,语气平淡得仿佛今日所见不过是寻常小事。他径直转身,朝书房走去。知鹤闭了嘴跟在后头。
书房内灯火通明,书案上已备好温热的茶水与柴姑姑每夜雷打不动送来的暖汤。月光透过窗棂,从窗外花台的枝杈间筛落,在墙边地上投下淡淡的斑驳疏影。左相于主位坐下,拿起汤盅,吹开氤氲的热气。
知鹤只觉得周身不自在,现下的情况实在是盲区,她揣测眼前人到底知道多少,又做过为什么,可始终寻不到结果,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叔父……您莫非……都知道?”
左相依旧沉默。
知鹤心下更乱了,只得再次试探:“您知道我今夜要出去?”
他岿然不动。
“您知道我是……那位的人?”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于潜行暗杀,她自信不输于人,可论及这般心计城府,在真正的权臣面前,她稚嫩得如同初涉世事的孩童。
见她这般局促模样,左相反而失笑。他小啜一口那滋补暖汤,慢慢咽下:“我自然不会将不清不楚的人,置于身侧。”
知鹤心头一凛。
“你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我自是清楚的。”他低头小口啜饮,“今夜奔波,当有所获,如何?”语声未落,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已摊开在她面前,掌心朝上,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而他的目光,却仍专注地落在那碗汤上,仔细地、小心地、一口一口,将其饮尽。
知鹤只得自怀中取出那册皱巴巴的手札递上。她在路上已草草翻过,内里是些按日期罗列的记录,瞧着是十五年前的旧账,似是某种物件的进出明细,一时看不出关窍。
左相将手札置于案上,却未立刻翻开。他放下汤碗,静默良久,眼眸在烛火映照下明暗不定,仿佛在与一段极其沉重的过往交锋对峙。
“这是什么?”知鹤轻声探问,本没指望能等到答案。
不料左相竟开了贵口:“这是十五年前,南疆兵械库的出入流水细目。”
十五年前……南疆?
知鹤心头一惊。那正是她“生父”伏波将军殉国之时!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今夜险些被她错过的细节:“大人,今夜司府之内,尚有不同寻常之处。”
严林璞抬眸看她。
“司家重口腹之欲不假,然待庖厨之优厚,已超常理。且……”她微侧首,回忆着细节,“那些杂工见倒我时,反应绝非寻常仆役。他们未呼喊,未退避,反是径直挥帚劈来,动作狠厉熟稔,组织有序。更奇怪的是,那扫帚柄竟能一击砸碎木案,恐非木制,内中或填充着铁胚。依此推断,这些人恐非寻常杂役,而是……伪装于厨下的监视之徒。”
她思路愈发明晰,抱拳沉声:“恐怕那伍长现身司府并非偶然,庖厨之内,必藏隐秘!”
“很好。”左相笑笑,“不愧是她的人。十四年前她离京之时,腹中已怀骨肉。我便知道,她终有一日会回来。”
他抬首,目光如古镜,清晰地映出知鹤瞬间煞白的脸。
“你的眉眼,很像她。”
“您…… 这话是什么意思?!”知鹤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在瞬间冻结。
然左相却已敛去所有情绪,方才的温柔笑靥宛若惊鸿一瞥,他抬手示向门外:“夜已深,回去歇息吧。莫再节外生枝,明日遴选,也是你的正途。”
然左相那几句零言碎语,已在她心间激起层层涟漪。太妃那些异于常人的关切、若有似无的审视,此刻都涌上心头。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出水面,她却不敢深想。回到自己的闺房后,她一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次日清晨,她眼下一片淡青,困顿地登上马车。柴姑姑只当她是温书至深夜,心疼不已,忙不迭地去张罗丰盛餐食,慰以犒劳。
至女学,知鹤又是微惊。此番遴选的阵仗远胜往年,气象森严。入门处竟还有女史值守,对每位入选贵女皆仔细搜检,确认没有夹带作弊的条子,才予以放行。等好不容易过了查验,进了内院,才发看到今日数间厅堂齐开,同时进行不同科目的考校。除了常规的琴棋书画,还新增了射术、策论、算术、纵横等诸多科目,由考生们自行择选擅长门类应试。而每间考场内内则在中间设一扇屏风,其后影影绰绰,据说端坐着二三位此道大家,专司评断。
妙殊也是头回见识这等森严阵仗,她明明记得前几年的遴选气氛松散如闺中茶会,怎的今日竟严得堪比科考?加之昨夜司府喧哗,她几乎整夜吓得未曾合眼。现下见了知鹤,忙挨蹭过去,搂住她胳膊娇嗔道:“你不知,昨夜有歹人闯进我们府里,害死了我家一个厨子,还卷了些财物,闹到后半夜方休。你家呢,一切可好?”知鹤摇首,只当不知,听她抱怨过好一会儿才一道去兰师处点了卯,各自奔赴所选科类。
此番遴选之严谨远超预期,策论题目的难度竟与春闱不相上下,令不少闺秀折戟沉沙。但本年新增的算术一科,反让何守竹、刘寻椿等志在前朝者如鱼得水,女学于此科大放异彩,让几位屏风后的主审官刮目相看。
直至日暮,众女皆竭尽所能,以求搏个锦绣前程。自然也有例外如妙殊,她只求入选女史,得以入宫陪伴姐姐。前番宫中遣散半数女史,规矩也松泛了许多,据闻是太妃执掌后宫管理权力后,力主宽和待下。如今六宫氛围确比往年松快,度日也惬意了几分。
遴选的策论文稿需统一誊抄评判,故而结果并未在当日公布。知鹤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府中,柴姑姑体贴,直接将晚饭摆在了她的小院里。瞧着满桌的槽猪蹄爪、莲房鱼包并一盏温润的真君粥,知鹤不觉笑开,安然落座。那头柴姑姑还在张罗,指挥着捧素蒸鸭与大耐糕的丫鬟们入院。
知鹤未曾尝过这素蒸鸭,见柴姑姑将扣着盖的瓷盘端至面前,揭盖一看,里头竟是半只瓠瓜,大腹细颈,瓜肉上细细打着菱花刀,蒸得莹润透亮。柴姑姑为她布了一筷子瓜肉,又淋上用盐、豉调和的香醋汁子,催她趁热尝鲜。
知鹤小小抿了一口,只觉瓜肉软烂,鲜爽开胃,虽然是素菜,但其中滋味也是丰腴不腻。
“这是老婆子家乡的特色,名唤素蒸鸭。”柴姑姑笑指那瓠瓜,“姑娘瞧它颈细腹圆,可不像只肥鸭?”
知鹤笑着邀柴姑姑同席一块吃饭。
饭毕,她望着食盘中那半只被掏空的瓠瓜,唇角笑意渐渐凝住,忽觉自己与这“素蒸鸭”何其相似。看似饱满丰盈,内里却被悄然掏空,不过是个形似而神不似的替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