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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笼鸟 第2章 流水轴子

作者:追鹤之鹤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1-14 21:28:52 来源:文学城

晨光熹微,是个澄澈如洗的响晴。司妙殊撑着脑袋犯困,身旁丫鬟轻手轻脚地将文房四宝陈列在桌上。知鹤与何守竹早已在她左右的座位上端坐,各自低头温书。

她打完了一个瞌睡,见柳师未至,才从书匣里取出两笺花帖,左右各推一份,学着老学究的模样,捋着不存在的长须:“明日休沐,小友,可愿来我家小聚?”

知鹤从未见过,稀奇地双手接来,见纸笺抬头工工整整地写了自己的名讳,字迹清隽工整。花笺边缘印着些梅兰竹菊,凑近鼻子,一缕香气若有还无。这般精致的帖子,显然费了不少心思的。

而何守竹徐徐展开,指尖摸过纸面:“李墨?果然光泽如漆。这纸,是金栗山纸?”她平淡品评,“但明日有事,恕难奉陪。”话罢,扭头继续温书。

妙殊倒也不气恼,信手将帖子交给丫鬟收好,嗔道:“你呀,十回邀你九回不得空……”她原还要再打趣两句,瞥见门扉处有人影渐近,赶紧端正了坐姿,展开书册作苦读状。

柳师走进学堂中,见女孩们皆埋头温书,目光只微微在知鹤身上略作停留,掐指算来,至今日她已入学月余。这段时间以来她很是苦读,已堪堪补上基础。忆及此,不由得一笑,可很快又敛去笑容,翻开书册同学生们说道:“今日我们来讲《绝秦文》这一篇。”

许是为了照顾知鹤,这她讲得格外详尽,逐句释义毕,柳师合上书册总结:“此文之妙,不在罗列罪状,而在 ‘倒因为果’。将晋国之为尽归于秦之无道。此乃权谋之高境。既非逞刀兵之利,而在定义是非之名。故而执掌春秋笔,便可操纵天下人心向背。”话音稍顿,她的视线在学堂内扫视一周,“若尔等为秦臣,当如何应对?”

妙殊率先举起手,不等柳师念完她的名字便猛地站起来:“自当痛加斥责!”她抬手捋须,故作老成,“竖子!妄言!”

“非也。”何守竹此时出言,“辩解,便已是落了下乘。”她转向柳师:“若‘义’可随势而转,何不另作《绝晋文》,以子之盾攻子之矛,可是此理?”

柳师不置可否,转而看向知鹤:“你又怎么看?”

知鹤骨碌骨碌转了转眼睛,引用她最熟知的道家经典答道:“学生在观中曾听师傅讲过有为和无为。依我的看法,此文处处皆是有为之过,已落了下乘。”她顿了顿,“《道德经》有云:‘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吕相此文罗列罪状,辩白自身,正是‘智慧出’之‘大伪’。”她抬起眼,“老子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若晋国国力当真强盛,又何须此等檄文自证。故而这文章本身,就是晋国力有未逮的明证。”

柳师点点头,示意女孩们都坐下。

“知鹤见其‘伪’,守竹见其‘用’,妙殊见其‘厉’,各有所得。然道之妙,存乎一心。上善若水,水无常形,却可穿石、裂岸、载舟、覆舟。此文看似‘有为’之争,实则深得‘无为’之妙,它不言而战,不怒自威,将杀伐之心,藏于仁义之后。”

她的目光似是无意,又似有意地落在知鹤身上:“故而读此文,须勘破两层:见其‘有为之术’,更要悟其‘无为之势’。执笔可定是非,此乃‘有为’;而令天下人皆信此是非,便是‘无为’。”

而后,女学中各贵女们又切磋辩论数个来回,直到廊外的下课钟响起,柳师合上书册与女孩们道别后离去。妙殊“啪”地一声拍上课本,倒还有些不服气:“此文心机过重,玩弄因果,重构是非,终有一日会反噬己身。”

何守竹闻言笑笑,心里头暗叹吕相不战屈人之智,原这世上道理既可恪守,也堪利用。

次日,知鹤依约前往司太史府,赴妙殊那场以赏花为名的闺中小聚。昨夜她持帖向叔父禀告时,罕见地在他眉宇间捕捉到一丝毫不掩饰的烦躁:“禄蠹之家,奢靡无度。你去便去,只莫要沾染那等习气。”

彼时见左相面色沉郁,她不敢多言,唯垂首应诺,悄然退下。

至清晨,柴姑姑亲自为她梳妆理鬓,又在她袖中塞入一小袋银瓜子以备打赏。出府时,身后随着四个丫鬟并四个婆子,车马竟备下三驾。知鹤初到京城时被这行头吓过,觉得过于兴师动众,后来又在女学中听闻了京城交际的规矩,方知这不过是京中贵女出门的常态,若车马婆子带少了,反是失了身份,如今也不再多言。

太史府邸离得并不远,与左相府同处居安坊中。此地权贵云集,坊间道路自是开阔齐整,偶有闲杂游人,亦少见沿街贩夫,车马行不过一刻,那悬着“司”字匾额的府门便已在望。

马车自司太史府侧门而入,停稳后早有软轿等候,免得贵人劳步。轿行了好一阵,才落在了位于南面妙殊所居的小院前。知鹤下得轿来,目光被院门旁的一方奇石吸引。那石头未经雕琢,全然天成,石头表面被苍苔覆盖,依稀露出红色的 “明镜台” 三字,笔迹因岁月侵蚀而略显斑驳,已与石头血脉交融,浑然天成。

妙殊安排的侍女早已候在院门,接过知鹤身后丫鬟递还的食盒,便恭敬侧身,引她入内。

绕过奇石,一股繁复奇异的花香便扑面而来。

知鹤心下诧异。如今才初春,天地尚寒,哪来这般浓酽的花香?她循着香气望去,只见前方松枝掩映间,竟矗立着一座足有两层楼高通体剔透的琉璃暖房。走近后,侍女打起水晶珠帘,一股带着潮湿泥土气息与花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知鹤步入其间,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暖房高阔,其中奇花异草葳蕤生光,竞相吐艳,方才那违逆时令的异香正是由此而来。更奇的是,房内有六根合抱粗的朱漆柱子,看似是普通梁柱,用手触之才发觉里头正散发出热意。坊内照料花草的丫鬟们只身着轻薄衣衫,一位侍女适时上前,为来客解下厚重的斗篷与外袄,只余里头的春衫。在这暖香之地,倒是恰到好处。

暖房的另一头连着妙殊居住的阁楼,愈近,丝竹之声便愈清晰。引路的丫鬟在门前止步,知鹤尚未来得及开口询问,那扇门便自内开启,妙殊的身影翩然而现。只这一眼,知鹤便觉平日所见的那个妙殊,仿佛是另一个人。

在女学中,众贵女皆是一色的素净穿着,想来是柳师早有训诫。而眼前的妙殊,像是挣脱了所有规训桎梏,如一株甩开了料峭春寒、在暖房中灼灼盛放的红色芍药。她着一袭火红轻纱裙,行走间衣袂翩翩,裙摆以金色丝线用蹙珠之法绣出几朵立体的莲花,花蕊处点缀着纯金的米粒珠。发髻斜挽,不饰金银,只簪了一朵娇艳欲滴的芍药,与耳畔那对浓翠欲滴的翡翠坠子一浓一艳,相映生辉。

未等知鹤开口,妙殊便笑着从身后丫鬟捧着的漆盘里拈起另一朵娇嫩的鲜花,亲昵地簪入知鹤的发间。随后牵起她的手,笑吟吟道:“为了等你来看这场花宴,它们可是足足准备了一个多月呢!我日日都来瞧着,就盼着今天你能喜欢。”

知鹤应和道:“你如此郑重,我自然是喜欢的。”

妙殊拉着她回到暖房,兴致勃勃地说道:“这是我父亲教我的‘堂花术’。这琉璃坊是专为这些花儿新建的,地下修了火道,在后头烧起火,暖意便能透上来。你瞧这些柱子,里头也是空的,热气一来,满室如春,这些花儿草儿便真当时令已至,争着开放了。”

她信手折下一朵花在指尖把玩,语气轻快中带着一丝狡黠:“说来也巧,还好何守竹今日没来。若叫她看见这般‘靡费’,怕是要从《礼记》讲到《贞观政要》,说上大半日的道理哩!”

不待知鹤细品方才种种,妙殊已拉着她折返阁楼,那满室芳华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处寻常景致,不值得过多流连。阁楼底层是间轩敞的厅堂,丝竹管弦班子置于角落,纵使无人驻足聆听,乐音也未曾断绝。厅内已摆好时令鲜果并四色冷盘,又分置了两张紫檀食案。

二人略用了些茶点,妙殊便携知鹤登轿,往澄观园拜见司家老太君与司府夫人。

较之明镜台的秾丽鲜活,老太君居住的澄观园又是另一番光景。院落开阔疏朗,屋舍俨然,一应陈设皆循古制,简素非常。往来侍女皆着细布衣裙,垂首静立廊下,整座庭院寂然无声。

司家老太君常年居于佛堂清修,即便此次孙女前来拜见也不曾露面。妙殊只得悻悻告退,留下一捧鲜花命丫鬟交由老太君供奉用,复又领着知鹤往夫人住处去了。

夫人所居的归云所别是一番天地。院中一泓清湖尚未解冻,夫人竟命仆妇在冰面上凿开一洞,和几位姐妹围坐垂钓取乐。见妙殊携客至,她起了兴致,当即命人在湖边的亭中支起红泥小炉,又打发妙殊亲去后厨取些鲜肉来烤。

"我母亲最是率性。"妙殊引着知鹤穿廊而过,掩唇轻笑,"待会让你见识见识,我们府上的后厨才叫别有洞天。"

司府的后厨自成一座院落,明净敞亮。最特别的是主屋内部环以游廊,主人家可在廊上观看庖厨运作。在游廊上抬头可见数根巨轴高悬梁下,一端挂着山珍、海味、时蔬等鎏金篆字的标牌,轴子上垂落着数以千计的菜名牌子。每日清晨,由掌厨按下指针,木轴转动停止时所指到牌子便是当日主菜。

"这上面的菜式,便是连着吃上两年也未必能尝遍呢。"妙殊倚着游廊栏杆,指着顶上缓缓转动的轴子笑道。

知鹤仰首望去,那缓缓转动的如同转经轮一般的巨轴,在蒸腾的灶火上方投下巨大的阴影,沉沉地笼罩着忙碌的庖厨。而廊下烟火鼎沸,切剁之声不绝于耳。

妙殊轻扯知鹤衣袖,指向廊下一处:“你瞧那位片鱼脍的师傅,原是南边军中的伍长。父亲最爱生啖鱼脍,特将他寻来府中。这手刀工堪称一绝,片出的鱼肉薄如蝉翼,能透出光来。”

知鹤顺着望去,只见庖厨角落设了一座白玉台案,一个身形健硕的中年男子正运刀如飞。剔透的鱼片在玉盘上洁如落雪,旁侧整齐码着二十余味佐料,从香葱、姜丝、酱油、芝麻油到炸蒜、花生,琳琅满目。

还未等她看个仔细,管事将备好的佳肴分作三份,由三列丫鬟捧着鱼贯而出。

“今日父亲与兄长另有宴饮,不同我们一处用膳。”妙殊说着,见丫鬟已捧着敞口木匣近前。匣中碎冰堆作小山,其间埋着一块殷红鲜肉。她笑着看过,便拉着知鹤往归云所回去了。

传菜的丫鬟们脚程很快,待妙殊与知鹤回到湖边小亭时,八道热食早已陈设妥当。因着春寒料峭,每个食盘下皆垒着盛满热水的铜鉴,由侍立的丫鬟时时更换热水,务使菜肴常暖,免得惊了贵人肠肚。

八个漆盘众星拱月般围着中央的小巧烤炉,炉中银炭烧得正旺。仆妇接过盛肉的木匣,在一旁飞快片作薄片,随后轻铺于铁炙网上。肉片触网的刹那,"滋啦"一声,腾起的白烟里混着果木的淡淡清香与浓郁肉味。那仆妇手上动作如飞,刷油撒料不过转瞬,待焦香四溢便取下炙肉,利落分切,一旁的丫鬟们捧着小碟接过,再呈至各位贵人案前。

司家的膳食自是美味,因妙殊与知鹤年岁尚小,司夫人也备下了清甜果酿,让两个小娘子学着大人模样执盏相敬。

席间皆是女眷,便少了许多规矩。司夫人笑向知鹤道:“说来也巧,我家老太君也姓严,只不知与左相府上是同宗不是?”

知鹤忙放下筷子,端正答道:"晚辈初来乍到,对此并不知晓,也不曾听叔父提起。"

见她这般拘礼,司夫人反而失笑:“莫要这般郑重,不过闲话家常。”说着亲自执公筷为她布菜,"我与你母亲原是旧识,当年同在女学读过两年书。后来我随父亲赴任军中,她入选进宫做了女史。如今想来,倒悔当年不曾多往来些。"

"想来......母亲也是这般想的。"知鹤微微颔首。

"那倒未必。"司夫人掩住唇角,笑道,"你母亲是宋家女儿,素来与严家亲近,与我们这些老派人家反倒疏远。倒是你与妙殊这般投缘,着实让我与她父亲意外得很。"

知鹤不便多言,只垂首赧然一笑。

司夫人原要再叙一段,忽见个丫鬟步履匆匆自曲径赶来,也顾不得全礼,径自凑到她耳边低语两句。司夫人闻言面色如常,只指尖微微一顿。见席间众人都望过来,才勉强笑道:"无甚要紧的,不过是宫里递出消息,说那位不日就要回京了。"

那位?知鹤心下疑惑,转首去看妙殊,却见小娘子早已饮得双颊晕红,正倚着栏杆昏昏欲睡。

"可是......戚太妃?"席间一位夫人试探着问。

司夫人略一颔首,当下便失了谈兴。吩咐侍女将妙殊好生送回明镜台,又向知鹤致歉,说是招待不周。

知鹤随着仆妇往府门外去,正要登车时,却被妙殊的贴身侍女丹朱唤住。晨间那只食盒去而复返,此刻又被各色点心填得满满当当。她还来不及推辞,又有老太君跟前的管事妈妈捧着个红檀木匣子近前。

"姑娘今日过府,老太太未曾相迎,特备此物聊表心意。"那妈妈将木匣郑重放入知鹤手中,又轻拍她手背,知鹤不再推却,谢过赠礼后便登车离去。

车厢内,她轻轻启开那方红檀木匣,素缎衬底上静卧一支岫玉兰花簪。岫玉虽温润却不难得,这簪子雕工朴拙也非巧匠所为,与司家太君的身份殊不相配。她生疑,便拿起来细看,这才瞥见花瓣掩映下杆子上錾着个小小徽记,与严府祠堂供器上的印记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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