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鹤!”
“知鹤?”
她猛然回过神来,见眼前的布衣女子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夫、夫人?”她初来乍到,并不认识眼前人,只循着往时惯常的称呼叫道。
身后的柴姑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这便是在家里同你说的柳师,乃女学当下掌学的先生。”
那女人颔首笑道:“称我一声柳师便可。”
“柳师好。”她屈膝行礼,动作规矩但落在柳师眼里,还有几分僵硬甚至笨拙。
可想起这女孩儿身世,柳师只抿抿嘴:“时间甚早,随我走走吧。”
“此处是先帝时太妃所设,为宫中遴选女史。”二人在院中漫步,晨光斜照,很是清静,“课业与民间女塾相类,只是师傅好些。”
柳师带她走进自己的偏室,抽出几册书:“算术、策论、纵横……这些都是今年新增的课目。”话罢,她又将知鹤上下打量一番,“你这般穿着便好,来上课时莫要修饰过多,以免走了心神。”末了,她又想起了什么,“你可认得字?”
知鹤连忙点头:“识得,观中有早课,是学过一些的。”
“那便好。”柳师又理出来一套笔墨,领她一齐拿进课室,指着靠窗的方向,“你便坐那儿吧。文房每日自己带回,可带个伴读在外头等着。”
知鹤乖巧地又点了点头,抱着书册笔墨坐了过去。没多久,便陆续有女学生进了来,她每次都匆匆忙忙地来站起,低头同她们行礼,
贵女们心下纳闷,悄悄打量着这个面生的女孩,但教养让她们也端端正正还了礼,待各自坐定后,才与邻座低头窸窸窣窣地小声说话。
堂内渐渐嘈切起来,柳师见状,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窃窃私语收了声。女孩们连忙捧起书册琅琅诵读。
好不容易捱到课间休息,司家三小姐妙殊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坐在知鹤右侧,头一个凑过来问话。只是这新来的瑟缩结巴,得亏何守竹脑子灵泛,连猜带问,才替她将身世缘由说了个明白来。
原来这女孩是左相千金,姓严名知鹤。但并非左相之女,而是其兄长伏波将军严林璋留下的遗孤。那年将军夫人身怀六甲,在战乱中走失,她才流落南疆道观,今春才被寻回严家。
妙殊听得心里头酸软,又见她伸手去接女孩们递来的描红本时,虎口露出一层粗糙厚茧,与人交谈时也总老实怯懦,便善心大发,招呼众姐妹断不可为难她。
休憩后,上课的晨钟再响。众人坐定。知鹤借着整理的掩饰,微微抬起眼。
方才那副鹌鹑似的怯态已寻不见半分痕迹,她目光冷静地在堂内逡巡一遭,将课堂内众人的衣香鬓影、谈吐高低,悉数收进眼底,默记在心。
堂中学子多是十五六岁的贵女,正当烂漫年华,只愁每日课业繁,重尚不知前程为何物。这女学说是朝廷遴选女官之所,可真能踏入前朝衙署做实事的,凤毛麟角,多数入选后宫,担任看似清贵的女史,于娘娘们身边做些记录起居的闲差,几年便散。
多数人见前程不过如此,便也懈怠,唯有何阁老家的幼女何守竹不同。她以清流门第自矜,心心念念要入前朝担实职,平日最爱钻研算数,性情也方正,常替柳师检阅同窗课业。另有与她交好的京兆尹家小姐刘寻椿,痴迷星象,立志要进司天监,观天测候,为朝廷避祸迎福。
某日,放学后。因左相府与太史府同路,妙殊便邀知鹤共乘,见何守竹落单,便也出言相邀。她那驾辇车金彩辉煌,足足可容六人,守竹却只淡漠地谢过,登上自家那辆青帏小车离去。唯余知鹤不知所措,被妙殊笑着拽进车里。
春寒料峭,妙殊的丫鬟将早已烘暖的毛毯子为两位小姐盖在膝上,又斟上了热茶。
“你倒是坐得住。”妙殊捧着茶盏笑道,“我那些小姐妹上学无不叫苦的,偏你新来却甘之如饴。”
知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可知,力气是最不值钱的。先前我还在观里头,见洗衣娘子从天亮忙到天黑,手都泡烂了,挣的却最少。可账房先生只需在屋里动动笔杆子,得的酬劳却能顶她们好几个。我便明白了,靠脑子吃饭,比靠身子吃饭强。”
“傻话!”妙殊伸出食指点了一下她的额角,“你如今是相府千金,金尊玉贵,往后只有人伺候你,哪还有你出去挣钱的道理?”
正说着,候在车辕上的丫鬟从帘隙递进一只食盒。那食盒是紫檀木所制,雕着葡萄缠枝、松鼠戏雀,顶盖用螺钿嵌了一幅春景图,把手上则烙着个“司”的金字徽记。妙殊信手接过,置于车里的小几上,里头并非什么稀罕物,不过是几样新巧点心,只是都做成指头大小的海棠、桃花、荷花模样。
知鹤小心翼翼地拈起来,放在手心里细看才瞧见那花心里头还点着芝麻大的嫩黄花蕊:“……真好看。”她半晌才讷讷道。
“不过是路上解闷的零嘴儿,吃着玩罢了。”妙殊将食盒推到她面前,“外头卖的甜得腻人,我们家不爱。你仔细瞧,这花的模具还是我姐姐在家时,照着院里的花儿刻的。”
知鹤小心地放进口中,轻轻一咬,那酥脆外壳应声而碎,内里是软糯莲蓉,包着一粒微酸的果脯,小小一块点心,竟饱含三重滋味。
“好吃吧?”妙殊见她眼睛一亮便笑道,“你若喜欢,这盒便拿回去。”她将食盒合上,塞进知鹤怀里,“这不算什么,回头我给你下帖子,你亲自到我家里来看看什么才叫食、之、真、趣。前些年二姐在家时,常与父亲在后厨下功夫,你可知我家后厨还有……”她突然顿住,眨了眨眼睛,像是失了谈兴,“只可惜,我自在姐姐进了宫做了贵妃……缺了她,总觉得现下这些点心少了什么。”
司太史家的二小姐前些年特召入宫,现已是贵妃。虽然听着尊贵,可本朝宫规森严,外戚无旨不得入宫,更不可私传消息。宫宴妙殊也去过几次,那些御膳看似珍稀,做法却守旧,更不用说上桌要经层层检验,早已失了热乎,总归没有家里钻营出的好滋味。
知鹤尚不懂这深宫无奈,抱着食盒心想:皇宫里的吃食,大抵总是更好的。至于怎么个好法,她想象不出,只觉得眼前的滋味已是顶天了。
未容她再多回味,马车已停在严宅门前。此时左相尚未下衙,她便径直抱着食盒,去寻柴姑姑。
府中没有主母,一应内务便由左相的奶母执掌。奶母姓柴,府中上下皆尊称一声“柴姑姑”。
此时她正在后厨督备晚膳,见知鹤跑来,忙笑着将她轻轻往外推:“我的大小姐,这哪里是您该来的地方。”她在围裙上揩净手,又低头细细看过知鹤的裙角袖口,确认没沾上灰,这才指挥小丫头取来一件干净的布罩衫与她换上,让她待在后厨的前院里休息。
左相不重口腹之欲,平日一荤一素一汤便是足矣。如今因知鹤初回不久,柴姑姑特特吩咐厨房添些花样,要给小女娃补身子。今日土窑里焖着荷叶鸡,案上有新焯的春笋、小菇与枸杞头,正要调入麻油、胡椒,拌一道“山家三脆”。另一口灶上,厨娘正将片得飞薄的青鱼片下入油锅,做那“玉蝉羹”。
见厨房里忙得转不开,怕知鹤腹中饥饿,柴姑姑便顺手取了些现成的馄饨皮,包上时鲜的笋蕨馅儿,为她下了一小碗馄饨先垫着。
知鹤乖巧地在小院石桌旁坐着,好容易等到柴姑姑忙完一阵,腾出空来坐到她身边,赶紧取来今日收到的食盒,献宝似的打开:“柴姑姑,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柴姑姑一瞧:“哟,这是太史司家的点心。”她退却回去,“小姐的心意老身领了,只是这等精细物事……老身一个粗人,吃这个反倒不得劲儿,白白糟蹋了。”
知鹤捧着那食盒,又想了想,才结结巴巴地向柴姑姑开口道:“姑姑,若是可以,这样好的点心我也想让娘亲和父亲尝一尝,您……能带我去看看吗?”像是怕柴姑姑婉拒,她又补充道,“回家有些日子了,我还未曾拜见过……”
柴姑姑哪里知道她的心思,闻言红了眼眶,牵起她的手摩挲道:“好孩子,这是哪里话,跟姑姑来,将军同夫人若知你有这片心,不知要多欣慰。”话罢,她嘱咐好后厨的婆子们莫要倦怠,便亲自提起灯笼牵着知鹤走出院落。
初春里天擦黑得早,庭院中丫鬟们次第点亮廊下的灯笼。柴姑姑在前引路,知鹤在后紧随。只是她瞧着温顺瑟缩,实际上心里暗自将院内布局方位一一默记于心,以备后效。
行至府邸东侧,一座独立院落赫然立在眼前,其中那巍峨木楼正是严氏祠堂。甫一踏入,一股子烛香、檀香扑面而来,里头正中央有数十座紫檀木牌位层层罗列。祠内烛火长明,地面光可鉴人,显是日日有人精心洒扫。
伏波将军与夫人的灵位便设在最下一层正中,知鹤上前跪拜,又恭恭敬敬地将食盒奉于案上。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柴姑姑又惊又喜:“相爷回府了!”
话音未落,那身影已迈过门槛。左相就着丫鬟奉上的铜盆净了手,才走至案边,从匣内取出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端端正正插入炉中。
知鹤跪在蒲团上,不敢吭声。
左相的目光在那盒新供的点心上停留一瞬,皱了皱眉:“谁放的?”
知鹤连忙抬起头来,颤声回道:“是、是我……这是今日……”
“拿走。”不等她说完,便被他截断。
知鹤连忙起身,将东西取了下来,正准备疾步退下,又被叫住。
“晚饭摆在晖燕堂吧,自你归家,还未一起吃过饭。”话罢便转身离去。
晖燕堂是严府东侧一处略小的偏厅,早年伏波将军还在家时,阖家午、晚饭皆在于此。这些年严府人丁稀落,左相多在书房侧室肚子进食,此厅便闲置下来,所幸日常洒扫未曾懈怠,窗明几净,饭菜摆上来,到还有几分旧日的热闹气象。
堂内,左相严林璞已端坐主位。他褪去官袍,换了一身靛青常服,人显得愈发清瘦。知鹤行过礼,站在一旁,等他微一点头,才在对侧轻轻坐下。
严府素有“食不言”的规矩,一顿饭下来,只听见侍女轻声的脚步。知鹤吃得小心,连吞咽咀嚼都轻轻的,一顿饭吃得好不忐忑。待饭毕漱口浣手,侍女奉上新茶,左相浅啜一口道:“方才那道玉蝉羹,是你父亲生前所好。南疆水暖,鱼肥味美,他每每家书之中,总要提上几句。”
知鹤捧着杯子的手一顿,反思方才自己吃了几口,是否漏了馅。
“他性子跳脱,不喜拘束,”左相似乎沉溺在远久的回忆之中,“当年自请戍守南疆,外人皆道是为军功,唯家人知晓,他是嫌京中规矩繁冗,向往那边的疏阔自在。”
说到此处,他目光落向知鹤:“你流落在外多年,性子难免怯懦。但既归家,便不必过分拘谨,反失了你父亲的坦荡气度。”
“知鹤谨记叔父教诲。”知鹤连忙起身,低声应道。
左相瞧她这模样,只微微摇头,不再多言,起身往书房去了。
目送他离去,知鹤肩背才往下一松,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在堂中稍坐了一会儿,她便起身回自己住的藏锋阁去了。
是夜,沐洗已毕,她坐在床沿,看丫鬟们铺床展被,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鸟鸣。
她眼波微动,推说胸口憋闷,命丫鬟们打开南窗。
从探头望去,只见一只寻常黄莺被窗扇惊起,扑棱棱掠过枝头,转眼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