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该明白,炙天神宫在这场闻一教祸事中的无奈了吧。” 玄武神君坐在榻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我与炙天神君商议了许久,这事偏偏出在万年神殿神谕现世之后,必然和神代将亡的征兆脱不了干系。”
神谕之事子颜早有耳闻。这两百年来,除了二十三代玄武神君离开都城、远赴出生之地,各国神宫也在皇权的渐渐崛起中,一步步淡出世人视野。直到如今武神神力现世,才让这场沉寂已久的危机彻底爆发。
“炙天大神在驯漾院的手迹里,还记载了他与武神见面的事。” 颜御珩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复述一段尘封的秘辛,“他明确说过,不愿与武神为伍、共行世间。当时武神石君玉便让他把神力还回来,而炙天大神只说了一句话—‘若要这神力合二为一,除非世间再无神’。”
“那…那说的不就是现在的情况吗?” 子颜声音里满是震惊,“师父之前不告诉我,是怕我担心这些事?”
颜御珩抬眸看向他,眼神复杂:“若炙天神力本就是武神神力的一部分,那如今世间还是五股神力,而你身上竟同时承载了玄武与牧野两股神力。你降生在这世间,从来都不是偶然,就像你当初去泾阳朝堂,早有定数。”
子颜听完,那些过往的疑惑突然有了答案。怪不得涉及武神神力、神代兴衰的事,师父总是对他有所隐瞒;怪不得炎阙神君对他格外关注,却又从不明说缘由。他望着颜御珩,声音带着几分自嘲:“我明白了…如今这世间的走向,早就是师父您、‘他’,还有炎阙神君早就谋划好的吧?”
所以涉及核心的隐秘,师父才不会再对他多言。他不过是这场棋局里,早就被安排好位置的一颗棋子,连知晓全貌的资格都没有。颜御珩看着他眼底的失落,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泾阳皇宫的寿诞宴会历来要连开三日,可这几日的端木暇悟,脸上却少见笑意,眉宇间总凝着一层郁色。尤其前一日寿诞正日,他一早去玄武神宫祈福归来后,更是沉默了许久,直到午后才勉强与众人说话。
今日的午宴设在御花园,赴宴的除了皇亲国戚,只召了宰相黄宗等几位重臣。开席前,黄宗特意暗中叮嘱众人,千万别在陛下面前提起玄武神守,又格外担心四殿下口无遮拦,随口念及他的师父,便找了个由头,让晟闲坐在自己身边。
宴饮过半,端木暇悟却突然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对黄宗道:“朕不是早召了阿暄回京?怎么大半个月了,还不见他身影?”
“陛下是连日操劳忘了。” 黄宗连忙起身回话,“前几日宁馨王一行还未到淳州,神宫就递了消息来。神君已亲自将雷尚峰正法,案卷也一并送抵京城。陛下当时特意嘱咐王爷,绕去朴州,打理雷氏商号的收尾事宜,说是要尽快理清产业,交予神宫接管。”
“倒是朕糊涂了。” 暇悟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只是…” 他话锋一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日他还未急着离京,可这几日不见子颜回来,心焦得恨不得立刻奔赴平州。
黄宗还未及开口,一旁的东熙湖已看穿了陛下的心思,当即起身躬身道:“陛下,臣今日有一事禀报。南边鼎辰国的大将军过世已有三年,按其国规矩,嗣子需在七月继位。鼎辰国已递了帖子到礼部,邀我朝派人观礼。”
端木暇悟何等通透,瞬间明白了东熙湖的用意。鼎辰国历来由大将军掌政,此次嗣子继位,实则与新帝登基无异,派皇族亲往,既合礼数,又能不动声色地安排人手离京。他顺着话头问道:“东爱卿觉得,朕派谁去合适?”
“陛下知晓,臣多年来一直关注鼎辰国动向,愿陪同前往。” 东熙湖顿了顿,话锋转向皇族,“只是皇族中需有人代陛下致意。如今大皇子在房州历练,不便召回,不如让二皇子出去见见世面。”
“好。” 端木暇悟当即应允,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意,“晟齐能有此历练机会,是好事。有东爱卿在侧,朕也放心。”
他心中早已算得清楚:此前不能离京,无非是忌惮晟齐背后安王与戍南军的势力,怕自己一走,京中生变。如今让晟齐随东熙湖南下,届时将朝政托付给黄宗,自己便可安心去平州。
说起安王,近来因雷尚峰与兵部之事,早已称病闭门不出,连皇帝寿诞都未曾露面。而东熙湖半年前就已将心腹平乐昌安插进枢密院,如今戍南军中的动向,端木暇悟尽收眼底。他又嘱咐东熙湖,让平乐昌调集戍南军人手,护送晟齐南行,确保一路无虞。
安排妥此事,端木暇悟心头稍缓,可一想到子颜,那份焦躁又涌了上来。这几日夜里,梦里见的全是子颜的身影。他让耀生递信去炙天神宫,可耀锐并非时刻守在子颜身边,只传回 “旧伤发作” 的消息,更要命的是,玄武神君竟让炙天神守腾青看着子颜。
这时,黄宗提起晨间收到的战报:秋清河已协助赵立魏进驻范启国,正准备攻城。暇悟微微颔首,这是他此前密令,待秋清河在范启国打开局面,温雷便会率部悄悄向起州进军。如此一来,他更需尽快赶赴前线,主持战局。
闻一教的祸事,早已超出了帝王的认知,连玄武神宫都被卷入其中,桩桩件件离奇得让人难辨真假。“还好…至少他还没事。” 端木暇悟在心里默念,想着马上就能去平州接子颜,心绪才安稳了些许。
正思忖间,身旁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原来是晟闲调皮,趁众人不注意,把案几前摆着的兰花拔了个干净。端木暇悟刚想笑他顽劣,转念想起今日宴上的奇花异草,都是宫人为他寿诞特意培育的珍品。他招手让范黎过来,指了指面前花盆里的稀有品种。
范黎立刻会意,躬身道:“陛下放心,一模一样的,都已送去神守的院子里了。只是听章文说,神守不在,四殿下每日都去那边玩耍,没少糟蹋那些花草。”
端木暇悟闻言,终于露出了这几日来第一个真切的笑:“无妨,朕只当他从未离开过。”
见皇帝舒展了眉头,殿中的皇亲国戚才敢放开话匣子,纷纷向李贵妃道贺,说二皇子得到历练机会,将来必担大任。李氏脸上满是尴尬,只能低下头,假装喂身旁的晟瑞吃饭。
暇悟见晟瑞噘着嘴,一副不愿的模样,便招手让他到自己身边来。常西王见状,连忙凑趣道:“陛下,臣看三殿下最是听您的话!听说三殿下如今已在后宫读书,想来是聪慧得很,和陛下小时候一般。”
“嗯。” 端木暇悟摸了摸晟瑞的头,对众人道,“朕已让宰相物色好先生,下个月起,瑞儿便和闲儿一起,每日午后在御书房念书,朕亲自看着。”
这话一出,李贵妃的身子猛地一震,端着汤碗的手微微发颤。此事,陛下竟从未与她提过。
端木暇悟似是没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说道:“贵妃养大晟齐,已是辛苦,如今也该享福了。正好让瑞儿跟闲儿一起住,都在朕身边,也方便管教。闲儿早上去神宫,下午回御书房认字,两人作伴,也热闹些。”
李氏因安王之事,本就心怀忐忑,此刻哪里敢反驳,只能强忍着情绪,低声应下。
常西王又想凑趣,笑着说道:“陛下自己带着孩儿可是辛苦,为兄这几日倒是找了几个人过来给陛下解闷,这小殿下都在陛下寝殿那边不太方便。”
端木暇悟的目光越过席间喧闹,落在殿中离自己最远的那几人身上—那是近几个月来,常西王等人揣摩他心意,特意寻来的,眉眼间或多或少带着几分与子颜相似的轮廓。可此刻殿中明亮,那些人的模样清晰,他才发觉,那份刻意模仿的 “像”,不过是皮毛而已。
那些人穿着精致的衣袍,举止温顺,却像少了魂魄的木偶,连一丝能让他动心的影子都没有。
他忽然有些恍惚,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朕究竟是将子颜当作了谁?
在遥宁子的协助下,赵立魏与墨宪二人率军势如破竹,在范启国的土地上连连告捷,短短时日便连下数城。清河也带着精锐赶赴奄城大营。队伍中还有言明硻精心挑选的文官们,他们早已做好准备,一旦打下新的地盘,便立即着手治理,稳定民生。
闻一教的法师来源繁杂,这些年雷象王四处搜罗,将戍擎国各个角落的法术门派能人纳入麾下,再经元尊和袁騖的悉心调教,战力着实不容小觑。好在祗项进军之处,闻一教的势力尚未完全渗透,法师数量不算多。加之遥宁子此前收服了不少任性流的高手,对破解各派法术颇有心得,这才让他们在战场上占了些先机,相较炙天神宫那边的苦战,反而轻松了些许。
耀锐再度回到子颜身旁,照料他的起居。这几日,戍擎国的战事陷入胶着,进展并不顺利。无戚带领的炙天神宫众人驻守在腾文礼的大营,却接连遭受几次神秘奇境的袭击,损失不小。腾青得知消息后赶忙奔赴战场。而元尊胡铭音,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闻一教凭借炙天神宫也在全力清查内部的 “齐隐” 之人的时机,双方一时僵持不下,战局陷入微妙的平衡。
子颜趁着稍歇的间隙,忙里偷闲去探望星儿。可不知为何,星儿似乎对他并不亲近,每次见面,都不愿与他太过亲昵。倒是耀锐,刚和星儿结识不久,却能一起玩得热火朝天,笑声不断。耀锐还常拿这事打趣子颜,笑称他整日心事重重,神兽心思敏锐,自然不愿与他亲近。
玩闹过后,耀锐和星儿并排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子颜见状,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试探着伸手撸了撸星儿的皮毛。他的思绪不禁飘远,想起留在泾阳的那只小猫,如今也有半岁了吧,想必早已长大,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模样,是否还像从前那般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