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颜和腾青,两个人的心情都坏极了。炙天神宫的花园倒是奇花异草,又非常安静,衬着他们两个的心情。
“子颜,如果你愿意,还是留在这里吧。我虽然中了鬼王的咒语,很多感觉不如以前,可我也不傻啊,到底我对你是怎么样,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你在我身边,我定能恢复到以前的,你要相信我,可好?”
“清欢,你明白吗?我以前从未有过朋友,你是第一个,也将是唯一一个。我不想对不起你。这事我倒是要谢谢桴媫。”子颜轻轻推开了上前扶住他的腾青,“为了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从来都是我自己说了算。” 腾青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子颜望着他,忽然觉得,这或许才是炙天神守本该有的模样,沉稳、果决。
“你还记得救我的那天吗?” 腾青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子颜,“你满脑子想的都是不该伤及周围的凡人,根本没在意我是谁、是什么身份。”
“后来在泾阳也是如此。” 他的声音软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是玄武神守,是国中人人敬畏的‘第二人’,却肯放下身段,和我这个在铜鉴楼‘看门’的人交往。你可曾想过,我们之间的地位差距、身份鸿沟?覃子颜,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难道不清楚吗?这世上唯有你,不分高低贵贱,不论聪颖愚笨,只把别人性命放在心上。你以为,我只是喜欢你的样貌?”
这番话让子颜羞愧得低下头,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 我不行…是我的错…”
“别说‘不行’。” 腾青打断他,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自己面前,“你根本不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你见过我爹娘,他们自从答应让我做神守,就总想着神守终身不能成婚,怕我受委屈,所以什么事都顺着我,从不让人忤逆我的心意。我那皇帝舅舅看不过去,才总爱言语讥讽。后来我实在荒唐得不像话,师父才把我送到泾阳吃苦。”
他顿了顿,眼神柔和下来:“还好在泾阳认识了你。是你让我明白,以前的自己有多可笑,有多不负责任。”
话题转到炙天神宫的肃清之事,腾青的语气又沉了几分:“过去也是因为我的缘故,神宫里没人能挑起重担,师父不得不找玄武神君来帮忙。宫里藏了叛徒,要是我能像你一样,炙天神宫这几年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还有这次闻一教的祸事,本就是我们戍擎的内患,却连累你受了重伤,我心里怎么能过得去!”
“清欢,别这么说。” 子颜轻轻挣开他的手, “守护凡人本就是神守该做的事,哪里分什么你我。”
“可你心里,早就把我和你那皇帝分得一清二楚了,不是吗?” 腾青的声音突然带了点酸意,眼神里满是不甘,“就算你不记得以前的事,可我们一起出生入死的时候,你心里不还是经常惦记着他?”
子颜被说中了心事,一时语塞,只能沉默地垂着头。
腾青见他不反驳,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这次的事了结后,我绝不会让你回泾阳见他。待在炙天神宫,也不许用神力偷偷回去!我已经答应我爹娘了,无论如何,都要带你回腾翼国。”
他早就从师父那里听说,子颜的牧野之力来自他的母亲,特意提 “答应父母”,就是算准了子颜不会轻易拒绝。
果然,子颜只是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再过几日就是陛下寿诞了…这几天,我想回去看看他。就看一眼,看完我就回来。”
“不许!” 腾青想也不想地拒绝,语气斩钉截铁,“他是皇帝,身边有那么多人陪着,就少你一个么?”
后面几日,腾青嘴上说着要教子颜练炙天仙术,可大半时间都拉着他在炙天神宫的花园里说话。春日的花枝垂落肩头,他却没心思赏景,只一门心思装出少年老成的模样,像是要在子颜面前证明,将来他也能有那般让人安心的威严,不比锦煦帝差。
他早就让子颜搬出了玄武神君的住处,在自己的神守大殿里添置了一张软床,被褥都挑了子颜喜欢的素色。说是方便照看,实则是怕子颜趁他不注意,用神力偷偷溜回泾阳。他太清楚子颜的心思了,那句 “锦煦帝身边哪里会缺人”,不过是他用来自我安慰的话,可子颜心里的牵挂,哪是这么容易压下去的?
所以只要子颜醒着,腾青就找各种话题跟他聊。从炙天神宫的旧事,到腾翼国的风俗,甚至连他在铜鉴楼闹的笑话都翻出来说,就是不让子颜有机会想起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子颜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应和,眼神里却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恍惚。
转眼就到了锦煦帝寿诞的那天。夜里,腾青听着屋内子颜均匀的呼吸声,才稍稍放下心来。可没过多久,殿内突然传来一声模糊的低唤,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陛下……”
腾青心头一紧,坐起身来,看到对面子颜在床榻上眉头紧紧皱着,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脸颊上还沾着湿意。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那份脆弱看得腾青心口发疼。他忍不住走过去,在他床沿坐下,轻轻将子颜拥入怀中。这是他藏了许久的念想,此刻却只觉得酸涩。
怀里的人没有醒,嘴唇还在断断续续地动着,声音带着梦呓的委屈,像个迷路的孩子:“陛下,我想回来…我想见你…”
看着子颜梦中仍不停滑落的泪水,腾青的心又疼又慌。他犹豫了半晌,终是放柔了声音,刻意模仿着锦煦帝沉稳的语调,轻声哄道:“不回来也没关系,朕…朕也想着你。”
话音刚落,怀中人忽然微微一动,竟一头栽到他胸口,细碎的抽泣声渐渐平缓。又过了许久,子颜的眉头慢慢舒展,嘴角甚至还泛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在梦里终于拽住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再不用害怕失去。腾青僵着身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这难得的安稳,怀里的温度柔软得让他舍不得放手,却又清楚这份温暖,从不属于自己。
次日清晨,两人练剑时候,腾青满脑子都是昨夜子颜的梦呓与泪痕,心不在焉得厉害。一个劈剑的招式递出去时,力道没收住,剑锋带着凌厉的炙天神力,直逼子颜面门。
子颜下意识抬手格挡,手腕上的蘅焰突然亮起青色的光—刹那间,武神甲胄如流水般从蘅焰中涌出,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堪堪挡住了这记重击。
“砰” 的一声,剑刃撞上甲胄,迸出点点火星。腾青这才回过神,见子颜无事,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子颜既有武神甲胄护身,自己或许不必再刻意压制神力,正好让他多熟悉熟悉炙天仙术的路数。于是接下来几招,他不再留手,炙天神力在剑锋上流转,招招都带着实打实的力道。
可没拆几招,子颜突然往后急退,高声喊停:“住手!”
腾青连忙收剑,上前一步:“怎么了?是不是甲胄太重,累着你了?”
子颜却没回答,目光紧紧盯着自己手腕上的蘅焰:“不对…蘅焰会吞噬除了武神神力之外的其他神力,可刚才你的炙天神力打在甲胄上,它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腾青看着他疑惑的眼神,脸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最终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这炙天神力,其实也是武神的神力。”
神代之初,世间神祇多是应天而生,神力与生俱来、浩瀚磅礴。可到了第二代、第三代,神祇的神力便远不如先辈。这是三界公认的常理。而神力能从第一代完整传至后代,更是闻所未闻的奇事。子颜皱紧眉头,看向腾青:“炙天大神既是武神之子,神力强大本就正常,可你说他的神力就是武神原力,这根本违背常理。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腾青叹了口气,走到石凳上坐下:“你想,武神神力现世,按说四位神君都该有所感应。可胡铭音藏了这么久,就是因为他身上的武神神力,和炙天大神的神力,根本一模一样。”
“所以上次师父和炙天神君突然出门,就是为了查这件事?” 子颜反应极快,立刻抓住了关键,“他们去了哪里?为什么师父回来后,半个字都没跟我说?”
“他们去的是当年武神生下炙天大神的地方,以前天庭的‘驯漾院’。” 腾青抬头看向远方,像是在回忆师父说过的旧事,“这事本是炙天一脉的绝密,我也是在袁騖死后,武神当年的神力全归胡铭音所有,师父才把这秘密告诉我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两位神君在驯漾院找到了当年的记载。原来武神生下炙天大神后,就把他留在了那里,自己则继续征战四方,几乎没管过他。炙天大神是在天庭长大的。你现在该明白,为什么武神和炙天大神一直不亲近了吧?”
“可就算如此,你们怎么肯定炙天大神的神力就是武神原力?” 子颜还是有些不信,毕竟这太颠覆他对神力传承的认知了。
“驯漾院的石壁上,有炙天大神成年后留下的手迹。” 腾青的声音沉了些,“他在上面写得很清楚,自己的神力并非后天所得,而是出生时就带着的,正是武神分给他的一部分原力。而且炙天大神成年后,从未与武神为伍,甚至刻意避开他。有一次他们在人间遇上,武神倒也不排斥他,却也没劝过他这个唯一的后代,跟自己一起做事。”
子颜听完,只觉得心头一沉。若是真如腾青所说,炙天神力与武神原力本就同源同根,那将来与胡铭音对战时,情况就太尴尬了。原先他们以为只是两股神力有所关联,尚可借助炙天神力抗衡,可若二者根本就是同一种力量,谁能保证炙天神宫的力量不会被胡铭音的武神神力影响,甚至反过来被他利用?
“我得去找师父问清楚。” 子颜猛地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他不仅要告诉我炙天大神的事,还要说清楚,为什么这么大的秘密,偏偏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