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境 第14章 痴儿犹不知

李道胜这才向子颜道出此处来历。

当年奇境神族消亡后，范启国境内仍留存着七十二处奇境。炙天大神怕凡人误闯，便将所有奇境封印，每处入口之上都修建了相王庙，秘密由代代执事相传。

李道胜所在的县城百年前被祗项夺走，当地相王庙虽留存下来，却香火稀疏，重建后落在城外偏僻处。这代庙中执事好赌欠债，还得罪了县衙，多亏认识李道胜才得以脱身。他本就不愿再管庙中事，便将相王庙转交李家，和盘托出隐藏秘密后远走他乡。

这片奇境并无特别，就是个四季如春的普通村落，地方不大，却能透进外界日光。李道胜信命，觉得这是老天眷顾，早派人守住庙门不让外人进入。范启国入侵后，李家来不及逃走，便躲进了这里。

“我靠相王鼎瞬移至此，它与这里有何关联？” 子颜问道。“相王庙门前有口巨大铜鼎，刻着‘相王鼎’三字，沉重得无法移动，想必是炙天大神所留。” 李道胜答道。

子颜恍然：“想必我能来此处，正是因它。” 这奇境被封印后，所有法术都被禁锢，根本无法穿透屏障传递消息，这也是他联络不上神宫的缘由。

李道胜打开话匣子，说起年轻时背井离乡从朴州到此处谋生的艰辛。他从李家坳带了不少伙计，如今连同家人共有七八十人之多。子颜想起村民嘱托，问道：“那些李家坳的乡亲，是不是都在象城沦为奴隶？”

李道胜神色黯淡，满是沮丧：“是我对不起他们，没保护好族中亲友。”“这是战争所致，并非您的过错。” 子颜劝慰。

可李道胜像是没听见，只顾喃喃自语，反复念叨着自己全家脱险，却撇下了乡亲，自责远超常理。子颜敏锐察觉到，这背后或许另有隐情。

李道胜又说起孙子，李勉稚幼年丧母，父子俩常年忙于生意，虽请了先生教导，却少有时间照料。“勉稚是独孙，您为何不让他继承家业？” 子颜问。李道胜苦笑着望向门外：“我儿子满脑子生意算计，勉稚也是单传，我不想他只盯着利益，便送他念书。可这孩子，心里还是惦记着他爹。”

子颜正想追问，门外传来李勉稚的声音。他没在屋里见到子颜，寻到此处时面露不悦，子颜连忙说自己无碍。

“我爹在象城找到了炙天神宫的人，他们听说您的事，会尽快赶来相助。” 李勉稚道。“辛苦你父亲了，在象城行事定是不易。” 子颜道谢。“子颜不必客气，我们还指望您带我们摆脱困境呢。” 李勉稚笑着看向祖父，李道胜微微颔首：“你们看着安排就好。”

“我去厨房备晚膳。” 李勉稚说完便起身离开。

他走后，李道胜叹道：“这孩子从小黏他爹，如今他爹不在，每日都盼着他回来，神守见谅。”这话戳中了子颜心底的柔软，他恍惚道：“父子情深本是好事，掌柜何必说见谅。”

晚间，李勉稚如往常般伺候子颜换衣、擦身、喂药，扶他躺好。子颜感叹：“你祖父和父亲都这般疼你，真是幸运。”李勉稚一脸苦涩：“如今困在此处，不知何时才能解脱。”“我先带你们回平州，等战事平息，再去解救那些伙计也不迟。” 子颜道。

“回朴州老家，我们又要一无所有了。” 李勉稚长叹。

“何必回李家坳，你随我进京便是。神宫礼部需用不少人，若不嫌弃，便可在宫中任职。” 子颜提议，“若是还想念书，我送你去静涵学苑。”

静涵学苑是祗项顶级学府，只收国之英才，走出的皆是栋梁。李勉稚苦笑：“那里哪是我能进的，哪怕您在陛下面前说一不二，我也没这般好命。”

“瞧你这胆小的样子。” 子颜打趣道。李勉稚苦笑两声，催他早些歇息。

熄灯后，子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想起李道胜的话，普通人家纵使意见相左，生死关头终究是一家人。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何总念着祗项皇帝 —— 想必是早已把陛下当成了父亲。可陛下明明有四个儿子，却偏偏最宠他，真是件怪事。

半夜，子颜仍未睡着，听见李勉稚轻轻唤了他几声，他没应声。黑暗中，只见李勉稚悄悄起身，蹑手蹑脚走出房门。

起初子颜并未在意，可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让他心头一紧。突然，火光冲天，吵嚷声四起，子颜立即坐起身，伸手去摸床头的君临剑，却发现剑已不见踪影。

就在这时，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举着火把冲进屋，皆是仙师级别。他们手持刀剑对准子颜，屋内瞬间被挤满。子颜神力尚未完全恢复，心中暗惊：“难道是勉稚联络象城时泄露了消息？可他方才匆匆离去，难道……”

“玄武神守，好几日不见，这次你可落了单。”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袁騖！”

闻一教教尊迈步而入，他驾驭武神神力的造诣远超胡铭音。袁騖目光如鹰隼，一眼看穿子颜的伤势：“啧啧，瞧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本想与你好好切磋，不过，我倒真有点忌惮它。” 他扬了扬手中的君临剑，指向子颜左腕的蘅焰。

子颜见他手持自己的剑，瞬间明白是李勉稚出卖了自己。“覃子颜，看你这怒气冲冲的样子，想必是猜到是谁告的密了吧？” 袁騖笑道，“我们去函玉宫没找着你，胡铭音说你定是靠相王鼎逃进了七十二处奇境。没想到还没等我们找到，你们祗项国的同胞就主动跑到象城报信了。”

他示意部下带进一人，子颜定睛一看，顿时心惊 —— 短短时间内，李勉稚已被打得面目全非，脸上满是鲜血。“出卖你的人，可没好下场。” 袁騖冷哼。

“勉稚，你没事吧？” 子颜急声问道。李勉稚声音微弱：“子颜，对不起…… 闻一教布下天罗地网抓你，我们逃不掉的，我想救我爹。”

“你爹不是在象城救人吗？难道也被他们抓了？”

袁騖狂笑：“哎呀，神守真是好骗。他爹明明是出卖了自己的伙计，给象王做了奴隶，才被押在那边。他竟骗你说去救人？”

“不是这样的…… 我爹是为了我和爷爷能活下去，才这么做的，他不是坏人。” 李勉稚强撑着辩解。

袁騖见子颜从床上站起身，想起上次飞金矿下子颜一言不发便要与他死战，目光又落在床上的相王鼎上：“你疯了？这样的人，你还要救？” 他用君临剑指着李勉稚。

“那又如何？” 子颜冷声回应。

“就算你今日能开启蘅焰，体内玄武神力也已是不堪一击，如何与我一战？” 袁騖嗤笑，“你们都是小孩，不懂利害。你以为我真会珍惜你这个神守？我只珍惜杀你的机会！今日没有唐清欢相帮，我看你怎么办！”

“来吧。” 子颜眼底毫无惧色，“我从未觉得玄武神守的命比别人金贵。或许我活着能救更多人，可如今我连一个人都救不了，何谈更多？”

“就为这个出卖你的人？” 袁騖冲部下喝道，“把那老的也拖进来！”

很快，李道胜被拖了进来，已是奄奄一息。李勉稚见祖父这般模样，哭喊道：“子颜，别管我们，快用相王鼎逃走！”

“袁騖，你说我们是小孩，心存幻想。想必你也有过这个年纪，有过拯救世人的冲动。” 子颜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我不会逃。今日我若死了，你记着 —— 你们闻一教口口声声要拯救世人，却对无辜百姓痛下杀手，他们何错之有？”

“怪不得相王选你去神试。” 袁騖脸色一沉，“看来今日我不成全你不行了！”

他将君临剑扔给子颜，让弟子递上自己的剑：“玄武神守，今日便请教你的玄武神力！”“好。” 子颜刚想催动玄武神力开启君临剑，胸口伤口突然剧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用衣袖擦去嘴角血迹，苦笑道：“今日真是天要亡我。教尊，我猜你出自炙天神宫吧？若我死了，麻烦你叫清欢来收我的尸。”

袁騖听了一脸难看，不过不再犹豫，提了剑上去：“覃子颜非是我要杀你，大局面前容不得人来犹豫！”

“既然知道世间还不只是人，你怎么敢杀他！” 屋内空气猛地一震，凭空腾起一团熊熊火焰。那火焰耀眼夺目，强烈的光芒刺得众人纷纷紧闭双眼。

等众人再次睁开眼时，只见屋中赫然出现一个火红色的人影。此人周身散发着璀璨光芒，宛如烈日降临，光芒所及之处，让人不敢直视。那光芒带着一股强大而威严的气势，瞬间将整个屋子笼罩其中。

看清那影子的瞬间，袁騖脸色骤变：“炎阙神君！”

子颜过去所见炎阙神君只是在籍安上睡着之时梦见，从未真实见过神君本人，就见这位神君身形、年纪都应和自己师父相仿，大红色长及曳地的袍服，细看应该是绣着黑色凤鸟纹，头上金冠是朱雀神兽。

可奇怪的是，无论子颜如何努力，都无法看清神君的面容。

炎阙神君目光落在子颜身上，缓缓开口：“真是长大了！” 那语气不似感叹，反倒带着几分责怪之意。

炎阙神君不再理会屋中袁騖等人，而是指着地上李勉稚对子颜说：“此人出卖了你，你何必为了救他留在此处？”子颜回答：“他为家人而已，不需责怪。”

“他家人的性命怎能与你相提并论？”

“君上不懂吗？在他心中，他父亲的命自然比我重要？”子颜本就极其厌恶这个炎阙神君，知道神君来救他也只是不可不为，“譬如君上，您来救我，也只不过在您心中我的命对你们重要罢了。”

“你说什么？！”炎阙神君显然是给子颜激怒了，过了一会儿，缓缓说：“是啊，我忘了，你没有家人，因此才羡慕人家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