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境 第13章 不疑是村客

“清欢，是你吗？”

梦境中，子颜听见有人呼唤，勉强睁开眼，只望见一道模糊人影。他心头一热，刚涌上几分激动，便又沉沉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彻骨的冰冷已然消散。身下触感虽硬，双手摩挲间，能确定是躺在眠床上，身上还盖着被褥。他缓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陈设简陋的屋子。

“醒了！你可算醒了！” 一旁传来带着惊喜的声音。

子颜抬眼望去，说话的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轮廓隐约与唐清欢有几分相似，相貌却并不相同。少年看着比他年长些，面容清秀，衣着简朴，气质沉静，瞧着像是读过书的样子。

一丝失望掠过子颜心头。飞金矿中，唐清欢不辞而别，他却始终盼着对方能来相助。

“你从哪里来？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少年问道，“庙门外我们看过，没有血迹，你是怎么到这儿的？”

子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怀中的相王鼎已被放在桌上。难道这里的人知晓鼎是宝物，也知道它能瞬移？刚想开口询问，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紧接着，胸口一阵燥热，他咳得停不下来，嘴角有温热液体滑落，不用想也知是鲜血。

少年见状，立刻上前，掏出帕子轻轻擦去他的血迹，安慰道：“不急，等身体好些再说。你先好好休息，郎中说你这伤不一般，伤口里像是有东西护住要害，才没流血致死。我这就去端煎好的药来。”

子颜这时才发现，自己沾满血迹的白袍已被换下。他此刻口渴难耐，目光落在桌上的茶壶上。少年心领神会，倒了杯热水，小心翼翼扶起他，慢慢喂他喝下。

子颜眼中满是感激，只能冲他点点头示意。

“饿不饿？” 少年又问，“郎中说你怕是许久没吃东西了，身负重伤，不吃点没法恢复。”

子颜点头，少年转身走出屋外。片刻后，他端着一碗粥回来，耐心地慢慢喂子颜喝下。子颜脸上掠过一丝难为情。

“能带这两件物事来的，想必也是贵人，不必不好意思。” 少年说着，指了指桌边长凳 —— 子颜这才看见，自己的君临剑正放在上面。他又补充道：“你手腕上的护腕倒是奇特，给你更衣时取了下来，一眨眼竟自己又附回去了。”

子颜低头，果然见蘅焰牢牢缠在手腕上。以往只知它能感知自己的心思，今日却第一次感受到它的情绪 —— 显然是恐慌至极，想来是因与秀皇分离，又撞见胡铭音化作武神的模样。子颜无奈叹气，少年以为他心绪不佳，便说：“我们这里虽简陋，却还算安全，你安心养伤便是。对了，我叫李勉稚。”

子颜昏昏沉沉了几日，清醒时才知自己住的是李勉稚的屋子。房内陈设简陋，却透着一股暖意，让他不由想起淳州牧场的家。

从前他每年只能回去一次，在牧场里面只住一两晚。养母总会把他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换洗的衣物虽朴素，却是她亲手缝制，屋中木桌上还总摆着他爱吃的糕点。他真心盼望那样的日子，既不愿回自己独居的小院，也不想早归神宫。

在他心里，一直想和养父母、两个哥哥亲近，可他们总与他隔着一段距离。

李勉稚告诉子颜，他如今也和祖父相依为命。子颜这才知晓，他的祖父正是李家坳人口中的商人李道胜。

李家坳的人曾说，当年与李道胜一同的祗项国人，被范启国掳走后便渺无音讯。直到此刻，子颜才弄清缘由：他们被抓至象城充当奴隶，被迫打造兵器。李道胜一家侥幸逃脱，至今仍藏在原处，他误入的相王庙，正是躲藏之地的入口。那日李家人到村里换粮食，才发现了重伤昏迷的他。

子颜记着李家坳村民的嘱托，要到范启国寻人，便未对李家隐瞒身份。众人听闻他是玄武神守，纷纷在屋中跪下见礼。子颜连叫他们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示意李勉稚将众人扶起。

李勉稚照料得十分尽心，子颜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他开始运转玄武神力疗伤，伤口慢慢愈合，可这伤势源自霸道的武神神力，想要彻底复原，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子颜还得知，李勉稚本有仕途规划，在此地念书备考，却因范启国入侵，李家散尽了家财，靠着李道胜早年得的机缘，让一家人得以在此躲藏。

子颜此刻仍难起身，更别提行走，吃喝洗漱全靠李勉稚贴身照料。自六岁入神宫，他从未被人这般细致伺候过。李勉稚先前大抵也没照料过旁人，做起事来却认真细致、有模有样。子颜伤势最重时，频繁昏厥、吃不下东西还总呕吐，李勉稚始终不辞辛劳、耐心照料，这份真心让子颜彻底放下心防。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也曾这般照料过受伤的唐清欢。不知清欢是否知晓他重伤的消息？若他能赶来，凭炙天神力为他疗伤，想必很快就能痊愈，到时便能去寻找师父了。

子颜眉宇间浮起忧虑，李勉稚见状连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他温和的声音让子颜心头一暖，缓声道：“按理说已过数日，玄武神力该有所复原，可胸口的伤却迟迟不见好转。伤我的那柄剑，曾随我一段时日，我想找它的旧主人问问缘由。”

子颜说的“旧主人”是唐清欢，李勉稚却会错了意：“您还敢去找元尊胡铭音？”

“不是他，是炙天神守。那柄武神之剑本是他所赠。”子颜苦笑，“胡铭音身上的武神神力并非完整，按理说远不及我的玄武神力，竟能偷袭得手。可惜我如今连联络神宫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寻到清欢了。”

听闻“炙天神宫”四字，李勉稚眼睛一亮：“我听说炙天神宫早派人在象城监视闻一教，或许能联络上他们！神守要我们去办这件事吗？”

子颜知道此处距象城尚有百余里，连忙摆手：“你们躲在此地已是不易，怎能冒险去象城接触他们？”

“我爹如今就在象城。”李勉稚解释道，“我们家刚躲进来时没被范启国人发现，我爹记挂着被抓的伙计，半年前就去了象城，至今常有消息传来，说一切安稳。”

“可找炙天神守会给你爹惹祸。你们救我已让我无以为报，怎能再因我牵连家人？或许再过几日，我自己便能恢复。”

“神守不必客气！我们想回祗项国，全指望您了。若能帮您找到炙天神守，我们返回平州的日子也近了。”

见子颜点头应允，李勉稚喜出望外，说着就要去安排，又问起午膳的喜好——相处几日，他已知道子颜食素。子颜说随意就好，李勉稚却道：“您这几餐都没吃好，如今还不能碰硬食，厨房里有些野菜干，熬进粥里味道不错，我这就去做。”

子颜心中了然，北方寒冬本无新鲜蔬果。从前在北地神宫，有灵力护佑四季如春，蔬果不断；到了京城，陛下更是命御膳房每日变着花样做素菜糕点，就怕他食不下咽。可如今这粗茶淡饭，反倒让他觉得滋味醇厚，入了骨髓。

用餐时，两人闲聊起李勉稚过往的学业。子颜六岁入神宫，认字后便学治国之术——师父说他迟早要入朝堂，需早做准备，可治家做人的道理，却从未有人教过他。

李勉稚原在县学就读，本要去平州府学深造，却因范启国入侵耽搁了。祖父李道胜只有他父亲一个独子，早年让儿子跟着打理商号，到了他这一代，才想让他走仕途。如今躲在此处，身边只有祖父、几个老仆相伴。

李勉稚索性给子颜讲起家庭伦理，子颜听得入神——这些道理他从前一无所知，此刻才懂世间所谓的舐犊情深。当李勉稚问起他的家人，子颜随口答“父兄在淳州”，心底却泛起苦涩。

晚间入睡前，子颜想起了徒弟晟闲。自己不在泾阳，闲儿有父皇宠着，想来不会太思念他。可想到陛下，又觉得陛下对自己这个神守，似乎比亲儿子还要纵容些，真是件怪事。

清晨起身，李勉稚查看子颜的伤势，所幸伤口已收口结疤。子颜能感觉到，体内的牧野神力也在逐渐恢复，正与玄武神力一同助他慢慢复原。

可他尝试了数次，始终无法联络上神宫之人。这事透着古怪 —— 联络本只需法术，无需耗费神力，为何偏偏失灵？

“子颜，你伤势好了许多，今日试着下床走走吧。”

用完早膳，李勉稚扶着子颜在屋中挪动，没走几步，子颜便踉跄着摔了一跤。

“你先好好躺着，我去村里看看象城那边有没有回信。”

李勉稚走后，子颜百无聊赖，索性独自起身。这一次没有搀扶，他小心翼翼挪动脚步，竟慢慢走到了屋门口。

他在这屋里住了近十天，每日看着阳光准时照入，只当门外是普通村落，开门前并未多想。可房门缓缓推开的瞬间，子颜彻底怔住 —— 明明是寒冬时节，门外小院却草木青翠，宛如春秋景象。他忽然想起，李勉稚一家进出时从未穿厚重衣物，而自己身处屋内，无炉火、无厚被，竟也从未觉寒冷。

“难道这相王庙，根本不在范启国境内？”

正思忖间，一阵苍老的咳嗽声传来。子颜循声望去，院子四周分布着几间小屋，咳嗽声正是从左侧那间传来，听声音该是李勉稚的祖父李道胜。

他步履蹒跚地走过去，见屋门敞开，李道胜正斜靠在桌边的扶手椅上。子颜轻声唤道：“李掌柜。”

李道胜年事已高，行动不便。前几日在孙子搀扶下，他曾去见过子颜。此刻见子颜进屋，他刚想起身行礼，子颜连忙抬手制止。李道胜知晓他重伤未愈，赶忙示意他坐下。

“我孙子去哪儿了？” 得知李勉稚去村里查看回讯，李道胜重重叹了口气。子颜见状问道：“李掌柜，您为何叹气？勉稚出去会有危险吗？”

“这事倒不要紧。” 李道胜话锋一转，“神守既出了屋子，瞧见这小院，可察觉到什么异样？”

子颜心头一动，试探着问：“掌柜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仍在奇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