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颜垂首跪地,只余沉默在厅中蔓延。过了片刻,他才缓缓抬头,目光越过阶前众人,直直落在上首暇悟的脸上,语气坚定却不失恭敬:“臣身为玄武神守,荡除闻一教、诛灭元尊,本是分内之责,不敢言功。此次平定范启国,实乃西威军将士浴血奋战之功,臣不过是随行而已。先前臣身陷险境,幸得陛下施救才得以再生,师父曾言,此恩与臣微末之功相抵,无需再受额外赏赐。陛下今日所赐之封,臣万不敢受,纵是身死,亦不能接此册命。”话音落,他再次俯身叩首,额头贴地,脊背挺得笔直,再无半分动作,唯有玄色礼服的衣摆,在微凉的风里轻轻颤动,似在无声坚持这份拒绝。
锦煦帝暇悟早料定子颜会拒封,见状便朝墨宪递了个眼色。墨宪当即迈步走到子颜身侧,俯身压低声音劝道:“子颜,我刚从象城过来。如今虽有言明硻大人主持大局,可百姓心里仍慌,不知我祗项会如何待他们。那地方被闻一教控了多年,只信武神,炙天神宫早不管不顾。你是玄武神守,既从胡铭音兄弟手中救了他们,他们必然信神君、信你。就听陛下的话,接下这封赐吧?”
见子颜依旧伏地不动,墨宪又补了一句:“再说,言大人若做了函玉国宰相,如今许多悬而未决的事,便能直接决断了。你多为那边的百姓想想。”
暇悟顺势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妥帖:“朕若绕开中书下诏书,总归不合礼制。你若直接下诏,反倒方便。你若最近没空理这些事也无妨,朕都替你看过了,你只需用玉玺盖上印就行。”
“不要。” 子颜的声音从地上传来,低而坚定。
暇悟知晓他性情执拗,便示意齐悯上前。齐悯记着昨日墨宪教的话,说得磕磕绊绊:“子颜哥哥…他们说,不,我说…这该是戍擎的土地,只有哥哥才能对这里的百姓好,他们信了玄武大神,才能过好日子…哥哥要听皇帝的,这样皇帝才会让哥哥带悯悯回京城。” 说完,他紧张地瞟了眼墨宪,生怕说错话。墨宪见状,脸上满是尴尬。
倒是子颜立起身来,对着齐悯缓缓开口,语气温和:“悯悯别怕,你说的都没错。” 只是他心中愈发黯淡。他本就厌烦暇悟事事算计,连齐悯都要拿来用。
随后,子颜再次向暇悟行君臣礼:“陛下,延东侯与流云君的话,臣都明白。可师父那日叮嘱,不许陛下再给臣赏赐,臣不能违逆神君的话。”
暇悟暗自腹诽—你何时听过你师父的话?却碍于朝臣在场,不便点破,只得顺着话头问:“你的意思是,只要神君应允,你便同意?”
“嗯。” 子颜轻轻应了一声。
暇悟心中一松,神君上次那般嘱托他照看好子颜,怎会不允?当即点头:“就这么说定了。朕让你大师兄去见神君,你可不许单独找神君提这事,坏了约定!”
那句 “武神灭于君临天下之时” 如影随形。如今武神已灭,“君临天下” 的时刻似已到来,子颜想到,若自己真接了函玉国君主之位,成了那 “君”,暇悟又该置于何地?
午间的庆功宴依旧设在此处,可因他不肯受封,连带那些拟好的、封赏函玉国官职的旨意,也全被搁置,发不下去。子颜心里清楚,暇悟是故意将他架在了架子上,他不接,旁人便也一概无所得。
宴席上,无论谁上前与他搭话,子颜都只是沉默以对,神色淡漠。好在秋清河看透了他的心事,知晓他此刻满心烦忧,便暗自示意部将们不必上前致敬。
回房更衣时,暇悟看着沉默的子颜,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朕好不容易召集群臣,摆下这庆功宴,你这么一闹,倒让所有人都没了兴致。”
子颜刚脱下玄色礼服,听见这话,当即屈膝跪地,声音带着歉意:“今日是臣扫了陛下与众人的兴,陛下要罚便罚臣,臣无二话。”
“朕为这事准备了这么久,又不是临时起意,你当真不明白朕的心意?” 暇悟俯身,双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温声劝道,“起来吧。明日是吉日,朕已备好你登基的事宜。不过你不用去象城,就留在幸州登基,之后便跟着朕回泾阳。你要是怕朕留你在这儿,你想,朕怎会舍得?”这番话字字恳切,满是真情。
子颜闻言,脸颊瞬间泛红,不由得动了心。“不许哭丧着脸。” 暇悟揉了揉他的头发,接过内官手中的常服,亲自替他系好衣带,又带着几分亲昵的笑意问,“还有,咱们说好的,回了卧房,你该叫朕什么?”
暇悟又叮嘱了几句,便说要去外间安排明日典礼的事:“你大师兄该已经去找神君了,今晚大抵就能有答复。你做国君要下的旨意,朕都让人理好了,你且看看。明日正午行礼,早上还能多睡会儿。”
子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围榻边的矮几上果然堆着几十张绢纸,上面全是文官拟好的 “他之意”。他随手翻了翻,多是官员任命与职权授权,看了几页才明白。暇悟是想让函玉国与祗项沿用一套制度,彼此呼应。
正翻到一半,身边突然亮起神光,周围一切似被无形之力定住,动弹不得。子颜抬头,见炎阙神君已立在屋中,不用问,他也知对方为何而来。
“为何拒绝端木暇悟?这对你有不利吗?还是他要留你在此地?” 神君开口便急着问了一连串。
“这俗事与君上有关?” 子颜冷笑一声,“想必是从师父那里听来的吧。若他真要我留下治理此处,不能回泾阳,你们会愿意?” 语气里满是讥讽。
“御珩的意思是随你,你若不开心,回绝便是。可端木暇悟是皇帝,话已出口,怎会容你轻易拒绝?你先看这信。” 神君说着,递过一封书信。
子颜接过便知,是 “那个人” 的亲笔。想起自己前些日重伤濒死时,对方毫无音讯,他心中先添了几分悲戚。展开信一看,果然是质问,斥责他要浪费了控制祗项西面部署的好机会。
“君上今日,就是来替他送信的?这事我为何要听你们的?本就不在你们的计划里,何必来逼我!”
“唉,不愿也成。” 神君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威胁,“前几日我杀了齐垣庄,如今端木暇悟还真不能有事。但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要不,拿他那个小儿子试试?”
“你敢碰闲儿?” 子颜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不过是让你做个国君,这点小事,何必守着你的道义。” 神君步步紧逼,“对你来说,是道义重要,还是你的徒儿重要?”
暇悟归来时已近深夜,见子颜仍端坐案前未眠。他告诉子颜,神君递来—“勿睬晨兮” 四字。他不知 “晨兮” 是炎阙神君之名,皱着眉问:“这是何意?”
子颜指尖轻触字条,心中了然。师父终究是疼他,这话分明是让他自行决断,不必受炎阙神君胁迫。他抬眸看向暇悟,轻声解释了神君的用意。
暇悟沉吟片刻,语气渐柔,带着几分自嘲:“朕惭愧,对你之心,竟不如你师父通透。” 说着便吩咐内侍传夜宵,子颜今日多半没好好进食,他眉眼间藏着急意,亲自将甜羹推到子颜面前:“先吃些垫垫,别熬坏了身子。”
待子颜用了小半碗甜羹,暇悟才缓缓开口,话里带着几分试探:“子颜,你这般聪慧,想必早想明白了,何苦要朕亲口点破?这事无论于公于私,你都躲不过去。”
子颜放下玉勺,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怎么和他相比。”
“比什么?” 暇悟当即追问,语气陡然认真,“在朕眼里,你比谁都重要。你以为朕是因封了阿麒做延东君,便要你超过他吗?朕是想,让你能与朕并肩,和朕一样站在最高处!”
他说着,伸手从碟中夹起几块糖糕,全是子颜最爱的口味,一一摆进子颜面前的玉碟:“当时见你伤得那样重,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便是用朕的命换你平安也行,何论什么皇位、江山!”
“朕从前,从未给旁人夹过吃食。可自你到了泾阳,这些琐碎事,竟也慢慢做熟了。便是如今在宫里照看闲儿,这些也多是内官来做,唯独对你,朕总想着亲力亲为。”
看着子颜乖乖将糖糕吃完,暇悟才松了口气,又道:“从前你总抱怨出身不如阿麒,如今你成了函玉国君主,日后回了泾阳,谁还敢在你面前说三道四?”
“爹爹不明白吗?” 子颜抬眸,眼底满是忧虑,“这样回去,我才真的无法立足。”
暇悟怎会不知,给子颜这般尊崇的地位,别说皇族宗室,便是宰相那边,也定会有异议。他却语气笃定:“朕早想到了。可你别忘了,你是亲手除掉邪神的人!如今这世上,有几人能有你这般神力?想到这点,朕便安心了。若真有人敢妄议,你便是杀了他们,朕也只当没看见。”
“爹爹如此偏宠,我以后可怎么度日。”
暇悟见他不再吃点心,便叫内侍进来收了碗碟,笑着打趣:“若怕这些,便躲在朕的宫里,哪里都不去。这样最好。”
内侍进来伺候二人更衣,暇悟见子颜不再言语,只当他已松口,脸上笑意藏不住。可刚躺到床上,就见子颜往床内侧挪了挪,刻意拉开些距离。
“怎么,还生爹爹的气?” 暇悟心头一紧。这孩子压根没说过 “同意” 二字。他凑过去些,轻声问:“那事,你还是不答应?”
“嗯。” 子颜声音轻轻的,“我可不敢和爹爹站得一样高。”
“这有何难?” 暇悟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的妥帖,“反正爹爹还要给你授课,也算你的师长,自然不是‘一样高’。”
见子颜依旧沉默,未有松动之意,暇悟转身从案头矮几上拿起一本册子。册子封皮素净,内里却满是他亲笔书写的字迹,密密麻麻,透着几分郑重。
“宝贝可曾见过朕写的这个?” 暇悟翻开册子,抽出里面夹着的一张长纸,递到子颜面前,“这上面记的日子,从正月初一你入函玉宫开始,写着你去过几处奇境、遭遇过哪些事。再往下这行,是朕的几位将军正带兵攻打何处的记录。”
他指尖顺着字迹滑动,逐一提及:“你自己瞧瞧,没有你在的时候,他们可有过半分进展?朕仔细数过。你离开函玉宫时受了重伤,接着去了流云国的奇境,之后又去救你师父回来;攻打范启国时,先在这里遇上血境族,后来被鬼王掳走;好不容易回来,去了秋壑又被炙天神守所伤;攻打同城、封城时,你还得硬撑着和袁騖大战…”
说到最后,暇悟语气沉了沉,目光灼灼地看着子颜:“子颜,若是换作朕,经历了这些,该给自己什么奖励?”“我要的奖励,是爹爹把这些都忘了。” 子颜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执拗。“你说,可以吗?” 暇悟猛地提高了些音量,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朕若是连你的功劳都能轻易忘记,可还值得你这般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