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季节 第1章 第一章 六个纸箱

宋梅在那间房子里住了五年。

房东发来消息的时候，她正在改第三版方案。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抽空瞥了一眼，没理。等把最后一段改完、发送、合上电脑，她才拿起手机。

“小宋啊，下个月开始房租涨五百，你看还续吗？”

宋梅盯着这行字看了十秒。

房租一个月涨价五百的话，一年就是一万八。涨的这六千块够她换一台新电脑，够她回三趟老家，够她……总之可以干很多事情了。但她不想搬，因为不想离开熟悉的地方。

五年的时间一晃而过。她知道楼下早餐店六点半开门，知道地铁哪个车厢离出口最近，知道晚上加班回来小区门口的那盏灯几点关。她不想搬。

可房东不会给她犹豫的时间。

她打开租房软件，筛选条件从“整租”改成“合租”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合租。

她大学毕业之后就没合租过了。整整五年，一个人住，一个人扛房租，一个人把日子过成了一条直线。现在这条直线要被折一下了。

两天后。

中介带她看房那天是个工作日，她请了半天假，看完房回公司接着上班。新房子离公司走路十五分钟，两居室，另一间已经住了人。房子不大，客厅摆着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电视。另一间房门关着，门口放着一双运动鞋，鞋带散着，像被人一脚蹬掉的。

中介说：“室友是个学生，挺安静的。”

宋梅想，学生也行。学生总比社会人简单。

她签了合同。

搬家那天是周四。

她请了假，叫了辆货拉拉，把五年的东西塞进六个纸箱和一个行李箱。东西比她想的少，也比她想的轻。搬完最后一箱，她站在新房间的门口，看着堆了一地的纸箱，觉得自己像刚毕业那年。

她花了两个小时收拾。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电脑放在桌上。剩下的纸箱先堆在墙角，她没力气拆了。手机响了，是工作群。

“@宋梅方案客户那边有新的反馈，今天能改出来吗？”

她回了一个“能，今晚八点前发过去”。

然后她听见外面门铃响了。

脚步声，很快，很重，像在跑。然后是敲门声，三下，又急又响。

宋梅打开门。

一个女生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全是她看不懂的代码。女生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是新室友？你好！我叫夏炽！”

声音大得整间屋子都在震。

宋梅的第一反应是：好吵。

“你是刚搬来吗？需要帮忙吗？我跟你讲这个门锁有点难开你要这样——”夏炽把电脑往胳肢窝底下一夹，伸手去够门把手，演示了一下，“——这样。还有热水器要开十分钟才有热水，WiFi密码在冰箱上，我贴了便利贴的。对了你叫什么？”

宋梅说：“……宋梅。”

“宋梅！哪个梅？”

“梅花的梅。”

夏炽眼睛亮了一下：“梅花不是冬天开的吗？”

宋梅看着她。

夏炽笑了：“那现在也不是冬天啊。”

宋梅没说话，觉得她这话有点没头没尾。

夏炽也没等她回话，又接着往下说：“你吃晚饭了吗？我还没吃，我本来想点外卖但是不知道你吃不吃辣，你吃辣吗？算了你刚搬来肯定很忙，你先忙，我回去改代码了，导师催得要命——”

她转身要走，又转回来：“对了，你晚上一般几点回来？”

宋梅愣了一下。

五年独居，没有人问过她几点回来。

“不一定。”

“哦。”夏炽想了想，“那行吧，你忙。”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宋梅看着她的背影，背靠在门上。手机又响了，还是工作群。她看了一眼，把行李箱往房间墙角一推，换了件衣服，出门。

经过客厅的时候，夏炽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敲代码，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还要出去啊？”

“加班。”

“哦。”夏炽说，“那你几点回来？”

宋梅又愣了一下。

“不知道。”

“嗯，那要记得按时吃饭哦。”

“好。谢谢。”

她关上门走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脑子里莫名其妙一直是那句话。那你几点回来。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想的。一个刚见面的室友，随口问了一句，可能对谁都这么问。但她还是想了。这句话在她这儿实在是很新鲜。

她走到公司，刷卡，上楼，坐回工位。中途她想起夏炽的话，把手里的面包放下，下楼吃了顿简餐。方案改到第四版，客户终于满意。她合上电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她收拾东西，下楼，走回家。

十五分钟。确实比原来近的多。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的灯亮着。

夏炽还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腿上，屏幕暗了，人靠着沙发扶手，歪着头，睡着了，呼吸很轻。茶几上放着一碗泡面，没拆封。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字写得很大，很潦草：

“不知道你几点回来，给你留了一碗。热水器我开过了，回来可以直接洗澡。”

宋梅站在沙发边，低头看着她。

夏炽的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大概是被自己压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有一点口水，不多，但确实有。沙发太小了，她蜷着，膝盖快顶到胸口，一只手压在脸下面，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快要碰到地板。

宋梅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

然后停了一下。

她眼尾有一颗小痣。左边，靠近太阳穴的位置，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那颗痣就在阴影和光的交界处，像被谁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

宋梅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攥着那张便利贴。她别开眼，伸手把夏炽快要滑下去的电脑拿起来，放在茶几上。

夏炽动了一下，没醒。她换了个姿势，依然蜷着，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猫。

宋梅想，睡着的时候倒是很安静。

她把便利贴折了一下，放在自己口袋里。然后转身回房间，拿了条毯子出来，盖在夏炽身上。夏炽哼了一声，缩了缩，依然没醒。

宋梅关了客厅的灯，回了房间。

热水器打开，水是热的。

她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她想起夏炽说“梅花不是冬天开的吗”，想起她说“那现在也不是冬天啊”，想起她问“你几点回来”。

她想起自己搬家的原因。

房租涨了五百。

虽然不想搬，但她还是搬了。

然后她打开了一扇新的门，看见一个好吵的人，在深夜，给她留了一碗泡面和很多洗澡的热水。

宋梅睁开眼，看着浴室里升腾的水汽。

她不知道搬家这个选择是否正确。

她洗完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隔壁的房间很安静。夏炽大概还在客厅睡着。她想，要不要出去看看她醒了没有。又想，不太熟，还是算了。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炽的微信。

“你回来了吗？我刚醒，发现你房间灯亮了。早些休息哦！”

宋梅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她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你回房间睡，客厅冷。”

发送。

对面秒回：“好嘞！晚安宋梅！”

宋梅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晚安。

她没有回。

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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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六个纸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