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仍留有尚未干透的圣水,空气里依旧混杂着血,蜡烟和封闭许久的味道,不过是在少了那么多人以后,这个地方才显得比方才大了一些。
圣鉴使松开了手,起身准备离开。
也就是此刻,墙角忽然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声音。
伊蕾娜顿了顿,那一声实在是太轻了,她甚至怀疑只是自己听错了。
但就在她迟疑的时候,她很清楚的又听见了一次。
于是她开始寻找。
这片墙角在他们进入之前就被堆放着几个木箱,几块修补用的大片木板,好几个装满杂物的麻袋和一些积满了灰尘的大件物品。
最外面的东西已经被修士们简单翻看过,由于没有发现任何与召唤仪式有关的痕迹,因此那堆积了不知多久的杂物并没有被整片搬开。
但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圣鉴使终于听明白了,是个孩子。
准确的说,应该是一个还不会开口的婴儿。
她立刻走近了几步,踏在了堆叠起来的老旧木板上,只为够着堆放在深处的那一个已经因为年久而裂口的大木箱。
她很清楚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灰尘和霉味跟着翻起的盖子而一起飞到空气中,呛的她忍不住侧过脸咳了几声。
而当她转过头来的时候,她真的看见了一个婴儿。
他被盖在一块已经发霉的旧布里,稀疏的头发粘在头顶。眼睛都没睁开,方才那几声短促的哭声几乎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只需要一眼,圣鉴使便清楚自己看见了什么。
是恶魔。
额间两枚还没有真正长开的角芽被埋在皮肤下,细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尾巴从布料下面露出一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一定可以在将他翻过身来的时候看见那对压在后背的翅膀。
圣鉴使沉默着,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虽然教本中从来没有提及过,但是恶魔也存在幼体这一现实并不让她意外。
真正让她意外的是一个恶魔竟然可以小到连翻身都不会,连哭泣都没有力气。
她知道真正的恶魔会观察,会隐瞒,会欺骗,更会夺走人类的灵魂。
可这样的幼崽又会什么?
圣鉴使迟疑着伸出手,然而在指尖刚刚碰到婴儿冰冷的脸颊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刺麻猛的从手指窜了上来。
她立刻把手缩了回来,那股麻意竟然顺着手指一路爬上小臂,过了片刻才慢慢退下去。
是静电吗?
毕竟此时已经入秋,户外的空气一天比一天干燥,几日前她就已经在穿衣服的时候被电了好几下了。
而那只虚弱的恶魔也像是被这一下弄疼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她重新伸出双手,照着之前趴在窗边观察过的,那些照顾孩子的修女的样子,一只手托住后脑和颈部,另一只手则轻轻从身体下面穿过,托住了后腰和臀部,小心翼翼的将他抱了起来。
好轻。
甚至比安塞尔姆修士手里的旧书还要轻。
终于裸露于空气中的翅膀和他的四肢一样虚弱不堪,不过是微微动了两下,但随着她双臂的收拢,原本安分的婴儿突然挣扎了起来。
直到她想用披风将他遮蔽,挡住周围的凉气时,怀里的婴儿突然嘶叫着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哭喊。
怎么回事?应该怎么办?是我弄疼他了吗?
原本连哭泣都已经没有力气的孩子,此刻就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活生生灼伤了一样,身体扭动,双腿则在她怀里乱蹬,一时间她几乎抱不住。
那声音很快因为体力不足而变的破碎,几乎每叫一声都要停下来吸几口气,可只要伊蕾娜试图将稍稍安静一点的婴儿抱近一些的时候,下一声哭泣便会立刻重新变的尖锐起来。
少女终于低下头,银制的八芒星圣徽正固定在她的胸前。
她终于反应过来,急忙将婴儿的头颈托上小臂,手掌则依旧停留在腰臀处,腾出一只手来解圣徽背后的固定扣。
掌心的汗还没有完全干,她的手指因为慌乱而从别针上滑开了好几次,直到她终于将圣徽从厚实的布料上摘下,匆匆忙忙的塞进了别在后腰的小袋里。
她的猜测没有错,当距离拉开之后,这个哭叫的婴儿果然一声声弱了下去。
只可惜还没等她真正松下一口气,急促的脚步声已经从楼梯传来。
“圣鉴使大人?”
是巴塞洛缪执事,显然刚才那些尖锐的哭声已经传到了上面。
伊蕾娜抬起头,望着石壁上的人影一步向下跑来,她当然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做什么。
她应该告诉执事这里还有一只不知为何而存在的恶魔,再配合奥古斯丁神父一起将它驱逐。
然而当圣鉴使低头看向那张甚至还没有真正长开的小脸时,看见他已经在刚刚的哭叫中耗尽了所有,就连维持呼吸都极其费力时,她犹豫了。
书上说,恶魔生来便懂得窥探人的**,懂得利用人们的恐惧和贪婪。
但如果他从睁开眼睛开始,听见的就是祷告,如果它从学说话起,念诵的就是经文,如果有人告诉他什么事情可以做,什么事情不可以做的话。
说到底她自己也不是因为生来能够感知到那些常人无法辨别的气息,就自然的知道应该怎样判断它们。那些年里,是以利亚主教和安塞尔姆修士,以及教会里的许多其他人,一点一点告诉过她应该怎样使用自己的能力。
既然她是如此,那恶魔呢?
他最后真的一定会变成教本里写的那种东西吗?
圣鉴使并不知道,她只知道怀里的这个婴儿实在太小,小到连她都很难相信,命定的答案已经在此刻被全部写尽。
她想试一试。
但此刻执事脚步已经从木制的阶梯踩上了石砖的地面,她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少女丢掉了那块又脏又旧的碎布,抖开披风将那只虚弱的恶魔整个裹近怀里。雪白的布料遮住了他背后的膜翼和又细又短的尾巴,不长的头发也被拨到额前,盖住了那两个此刻还算不上明显的角芽。
她低下头,柔软的双唇落在婴儿的发顶,声音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愿父遮蔽你,不要让尚不能理解你的人发现你。”
“圣鉴使大人?”巴塞洛缪执事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而当圣鉴使转身过来时,他明显因为对方怀里的东西怔住了,“这是……”
“我在那边找到的。”圣鉴使轻轻抬了抬下巴,向着刚刚被她翻开的杂物堆示意。
执事只是匆匆扫了一眼,目光便重新回到了那个孩子身上。此刻他已经停止了哭泣,微弱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先带上去吧,”执事为腾不出手的圣鉴使提起灯,“这里马上要重新封起来了。”
伊蕾娜点了点头,吱吱呀呀的木制楼梯随着二人的脚步声又一次响起,而当她真正走出地下室的门,真正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时,她第一次体会到空气竟然会有暖意。
但不巧的是两位神父正好都站在入口附近。
两人正拿着刚刚整理出来的清单逐步核对,今晚仍需要留下多少人清扫收尾,以及那两位受伤的修士该由谁照看。
而当地下室的门随着最后二人的出来而被重新封锁时,两位神父同时转过头。
就连谈话也停止了。
他们的视线齐齐落在了圣鉴使怀中那个已经睡着的婴儿脸上。
“哪里来的孩子?”奥古斯丁神父率先开口,紧接着微微皱起了眉头:“他身上的污染很严重。”
“在地下室里找到的,”好在巴塞洛缪执事替她做出了回答:“就在墙角那堆杂物后面。”
奥古斯丁神父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转回到了另一位神父身上:“你知道这个孩子吗?”
“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当地神父眼里的惊讶说实话并不比在场任何人少。
“那对夫妻还有第二个孩子吗?”
“教区的记录里只有一个孩子,当时是在教堂里受洗的,但他们已经有两三年没怎么来过教堂了,所以之后有没有再生孩子……我也并不能确定。”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此时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清楚恶魔曾告诉过那对夫妻,一个孩子不够实现他们的愿望。
它已经明确要求了更多祭品,那么这个孩子……
“可能是第二个。”奥古斯丁神父替所有人说出了心中所想的答案。
说实话这个孩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并不是此刻最重要的事情,那对夫妻已经被看管,是偷是抢,又或者单纯是他们前不久刚刚诞下的次子,只要回去问一问就知道了。
最麻烦是应该如何处置这个还活着的婴儿。
当地神父明显面露了几分难色。
两名修士负伤,地下室的物品需要清扫,住宅需要封锁,那对夫妻还需要人手看管,本就不大的教堂实在是腾不出人来专门照顾一个婴儿了。
“这个孩子,就由我们带回去吧。”奥古斯丁神父主动提出了帮助。
“感谢上帝,那最好了。”当地神父在松下一口气后连连感激。
从头到尾甚至都没要圣鉴使开口,事情就这样被定了下来。
她眨了眨眼,一声不吭的抱着孩子走进了马车,和一部分人员先行出发,返回主教座堂。
回程的马车比来时安静许多,安静到根本没有任何人开口询问,为什么一定要由她来抱着。
似乎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这是一个在献祭现场里侥幸活下来的孩子,而圣鉴使恰好发现了他。
圣鉴使同样疲惫了,她闭上眼,将脑袋轻轻靠在了车厢侧壁上,思绪在渐渐飘散,直到巴塞洛缪执事的声音突然将她喊了回来:“圣鉴使大人,您的圣徽呢?”
伊蕾娜低下头,空荡荡的前胸上只剩下两个细小的,被别针穿过的孔洞。
“我收起来了。”她抬起头,看得出在得到肯定答复后执事原本那副大事不好的脸色瞬间松懈了下来。
“你收在哪里了?”但他依旧没敢大意,又追问到。
“在……”圣鉴使腾出一只手探向后腰,来回摸索了一会后终于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将那枚圣徽重新掏了出来:“这里。”
“这么重要的圣物,您应该妥善保管才是。”彻底放下心的执事长松了一口气,目光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记录本上,但嘴上依旧没能忍住批评了几句。
“戴着的话,会硌到他。”圣鉴使撇了撇嘴。
“那不是普通的徽章,您虽然是圣鉴使,但是您毕竟……”执事当然能体会到对方心底的不服,但在话音完全落下前还是顿了一顿,重新改了口:“毕竟才刚刚受任,又是第一次把它带出主教座堂。”
“我知道,所以我收起来了。”圣鉴使重新闭上了眼,把脑袋靠回侧壁,显然已经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巴塞洛缪执事其实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他还是忍住了。
马车重新安静下来。
伊蕾娜稍稍动了动胳膊,好让自己靠的再舒服一些。从刚刚起怀里的孩子就睡的很沉,而随着一路颠簸,她也将那孩子的身体和脑袋轻轻向上托了一拖。
顺便将他滑下的小手重新摆回胸口。
然而当她刚刚碰到那个完全张开都不如她一根手指长的小手时,五根小小的手指突然收拢,抓住了她。
说实话他的力气其实很小,小到不过轻轻一扭便能脱开。
但圣鉴使只是重新睁眼看了看,最后也没有把手抽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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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