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教会生活的日子并没有伊蕾娜最初想象得那么难熬,当然,也绝对算不上有多好。
她还是会想家,只不过白天想的会少一点。
教堂里永远有做不完的事情。钟声会在固定的时候响起,厨房每天都有人搬进新的食物和木柴,修女们需要清洗衣服与被褥,抄写文书的修士面前也永远摞着一堆又一堆永远写不完的纸。
年纪尚小的孩子确实帮不上太多忙,大部分时候会被安排着搬送物品,打扫地面,或者跟着年长些的孩子完成一些简单的杂务。只有到了固定的日子,他们才能在做完手头的事情后跟着教习识字,背诵一些最基础的经文,至于真正能够坐下来使用纸张和墨水的时候就更少了。
对于绝大部分的孩子来说,抄写经文是记住内容最快的方法,但伊蕾娜并不这样认为。
教习领读过一遍,她就已经能够记下大半,再读一次,基本便不会出错。既然已经会背了,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还要把同样的东西一笔一画重新写上两遍。
所以她开始画天使。
相比起她的记忆力和悟性来说,她的画技确实拙劣多了。她会将教室墙壁上的天使画像模仿在纸上,给他的身旁加上书桌,加上课本,又给他的身前加上了一位气急败坏的教习。
伊蕾娜被自己创造出的伟大作品逗的咯咯直乐,但很快她就笑不出了,因为这张纸不仅被安塞尔姆修士亲自拿在了手上,甚至流转到了玛格丽特修女长的桌前。
修女长并没有在教习面前批评什么,她只是简单的在晚饭后要求伊蕾娜单独去往她的房间,端端正正的坐好,并重新抄两遍本应该在课堂上完成的经文。
伊蕾娜是不服气的,但这份不服气很快又随着夜幕的降临而变成难过和委屈。
夜晚总是比白天更难熬一些,在离开了修女长的寝室后,不会有人再叫她做事,也不会有人再和她对话,等到灯光熄灭,等到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以后,那些在白天很容易被其他事情挤到角落里的念头便会一点一点爬回她的脑海。
年幼的女孩会想念以前的家,会想念她的父亲母亲。
躲在被子里偷偷掉眼泪确实不会吵醒其他人,但会让第二天的眼睛肿得很难看,而一连几日没有睡好的结果最先反应在课堂上。
教习在逐句讲解经文,女孩起初还会跟着其他人一起翻动书页,一起朗诵,但她的眼皮连带着她的脑袋一起越变越沉,撑着脸颊的手也一点点没了力气。
直到脑袋猛地一坠,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令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女孩捂住了自己撞在木桌上的额头,疼痛驱散了困意,而她原本就因为缺觉而发涩的眼睛瞬间蓄满了泪水。
疼,真疼。
待到玛格丽特赶来的时候,伊蕾娜额头上的包已经明显鼓起来了。修女长先抬手碰了碰那个包,又低头看了看女孩红肿的眼皮:“怎么上课的时间打瞌睡?”
“对不起,玛格丽特修女长。”女孩瘪着小嘴回答道。
“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不知道。”
“前天呢?”
“也不知道。”
“睡不着?”
“睡不着。”
修女长叹了一口气,她熟悉这个年纪的孩子,她也了解伊蕾娜的脾气,所以她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将她抱了起来,亲自将这个在半路上就靠在自己肩头睡着的女孩送回房间补觉。
这一觉便直接睡到了晚饭前。
当伊蕾娜醒来的时候,她的床边多了一个人。
“疼吗?”
女孩在迷迷糊糊间顺势摸了一下额头,一块沾了水的凉毛巾正盖在鼓包的位置。
“不疼了。”
她低声回应。
自从进入教会以后,伊蕾娜就没有再单独见过以利亚主教。说实话她对主教的认知其实并不多,她只知道这是一个所有人看见以后都会停下脚步行礼的人。
是比玛格丽特修女长还要令人尊敬的存在。
“您就是我来的那天见到的人吗?”女孩盯着眼前的长者看了一会,突然问道。
“哪一个?”
“戴了很多很多银色挂坠的那个。”
坐在床旁的长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似乎真的回忆了一会:“应该是。”
“我那时候没看清楚您。”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女孩明显轻松了一些,甚至忍不住笑了起来:“您身上太亮了,我只记得眼前白茫茫的,好多东西在太阳下面晃来晃去。”
如此天真率直的话语令站在更远处的修女长同样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而主教本人也再次低下头去,数了一数胸前佩戴的银饰:“看来以后应该少戴一点。”
“您今天戴的已经够少的了。”修女长说道。
女孩又笑了起来。
而等那点笑意渐渐散去之后,以利亚主教才抬起手,将已经滑向到一侧的凉毛巾重新搭回她额前:“这几天晚上都没睡好吗?”
说实话,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只是此刻的伊蕾娜不愿回答罢了,然而在对上那双一直等待着的眼睛以后,她最终还是没能撒谎:“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我想爸爸妈妈。”
主教没有立刻接话,然而害怕被责怪的孩子却已经开始紧张的攥起被角。
“主教大人……”
“嗯。”
“我的爸爸妈妈,他们真的在父那里吗?”
“我相信是。”
女孩抬起眼:“那他们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死去的人不会回来。”
伊蕾娜愣住了。
没有永恒安息,没有完成使命,也没有那些她已经听过不知道多少遍,却始终没能弄明白的话。
只有一句再简单不过的,死去的人不会回来。
“永远都不会?”
“不会。”
女孩呆呆的看了他一会后,突然抬起手一把将额头上的凉毛巾扯下,坐起身来。
“慢一点。”主教见状倒也没有阻拦,不过是伸手将快要掉下床的毛巾接住。
但此刻伊蕾娜根本顾不上这些,父母离去后她第一次得到这样的回答。
眼前这个人会回答她。无论这个答案她喜欢与否,他真的会如实的回答她。
“主教大人,我以后也会死吗?”
“会,每个人都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我会怎么死?”
“不知道。”
“那我死了以后,也会去父那里吗?”
这一次长者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郑重思考了一会之后,才回答了静静等待的孩童:“我希望会,也相信会。但这件事不是我能够替父保证的。”
女孩似懂非懂的皱起眉头,又立刻想到下一个问题:“那您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会死吗?”
“不知道。”
“他们为什么偏偏要在那个时候死?”
“我也不知道。”
“您不是主教吗?”接连几个不知道终于让女孩有些急了,“为什么您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话一出口,她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实在算不上尊敬,于是立刻闭上嘴。
好在那位看似严厉的主教大人并没有因此而生气。
“主教知道的事情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
女孩看着他。
“那教皇呢?”
“如果你现在跑去问教皇,我想这些问题他也回答不了。”
这一次伊蕾娜是真的惊讶了。毕竟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教皇已经是她能够想象到的最最厉害的人。如果这些事情就连教皇也不知道,那么这个世界上大概真的没有谁能够给她答案。
“可是……”她依旧不死心,“如果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说这是父的安排?”
“因为我们相信,自己现在能够看见的只是事情的一小部分。”
“那剩下的部分呢?”
“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女孩明显泄了气。
年长的主教却继续说道:“但不知道,不代表我要骗你说我知道。”
伊蕾娜重新抬起眼。
“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一些现在不明白的事情,也许有些事情到最后依旧不会有答案。”
“那我长大以后也不一定知道?”
“不一定。”
这实在算不上一个让人满意的回答。
伊蕾娜低着脑袋沉默了一会。
“但是有一件事,我们现在可以知道。”
女孩急忙抬头,重新看向他。
“你的父亲和母亲离开,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也不是因为他们不要你,更不是因为他们不爱你。”
“那为什么他们只留下我?”
“这个问题我还是回答不了。”
泄了气的女孩又一次低下了头,甚至红了眼眶。
“但是伊蕾娜,留下来不等于被丢下。”
“有什么不一样?”
她忍不住反问道。
主教这一次并没有立即回答,反而看向了门口:“玛格丽特。”
修女长随即抬起头。
“她今天吃饭了吗?”
“还没有,主教大人。”
“中午呢?”
“中午吃过。”
“昨天?”
“也吃了,吃的不少。”
伊蕾娜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两个人。
“有地方睡觉吗?”
“有的。”这一次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回答,“这里就是我的寝室。”
“有人管你学习吗?”
“有。”
“有人管你在经文上画东西吗?”
女孩的脸一下红了,她急忙看向修女长,本以为这件事到了对方那里就已经结束,没想到此刻竟然连主教都知道。
“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这里的主教,我当然知道。”
她顿时蔫了下来:“您说吧,我需要再抄几遍经文?”
“不罚。”
听到这话,伊蕾娜有些不相信的抬起眼看向他。
“我知道,这些当然都不能把你的父亲和母亲还给你。”主教说道:“玛格丽特不是你的母亲,我也不是你的父亲。”
“但是他们离开以后,并不是所有人都跟着离开。”
“有人给你饭吃,有地方让你睡觉,有人教你读书,也有人发现你在经文上乱画以后罚你重新抄两遍。”
“所以你是被留下来的。”说到此处,长者稍稍停顿了一下:“但你没有被丢下。”
这句话明明怎么听都算不上安慰,伊蕾娜却莫名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问:“那父还喜欢我吗?”
“我相信祂喜欢。”
“比其他孩子更喜欢吗?”
“伊蕾娜,为什么你一定要区分很多和一点?”
“因为就是有很多和一点点。”
女孩说得理所当然。
在她看来,喜欢当然和晚饭一样,落进盘子里的可以多一点,也可以少一点。如果分给其他人的多了,留给自己的自然便会少掉一些。
这一次,以利亚倒是没有急着纠正,他不过是换了一个问题;“伊蕾娜,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父是不是还爱你吗?”
伊蕾娜点了点头。
“那就慢慢看。”
“看什么?”
“看你以后还会遇见谁,还会得到什么。”
说实话,此刻的伊蕾娜并不能完全理解主教的意思,但是这句话她最终还是记了下来,并记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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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