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梦境 第5章 第 5 章

镜归楼后室，灯影微黄。

澄烟坐在妆台前，一手执帕，一手拿着铜镜。

镜中人眉心残留着未卸的胭脂，眼角晕染着细碎金粉，唇边还挂着半点红。

他并没有卸妆的动作，只是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之中空落落的。

屋外的鼓乐声还未全停歇，管弦残音隐隐透过回廊传来，让他感到无比疲惫。

他的那支舞，已经跳完了。

准确地说，是被打断的。

那扇珠帘之后，李墨渊在半曲未终时得到了一个小厮传来的消息。

之后他便起身离席，步态从容地离开了镜归楼。

同李墨渊一起离开的还有一个看上去非常厉害的人。一身世家公子的青衣，可整个人看上去冷冰冰地。

澄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能是官府那边出了变故，也可能是那个男人看够了。

不过从最后那袋沉甸甸的赏钱来看，李墨渊是满意的。

很满意。

李嬷嬷笑得嘴都合不拢，站在后堂连说了三声“值了”。

她说，李公子明晚还会来，还说“咱们雪儿啊，今晚这舞，怕是能值三千金咯。”

澄烟将手里的帕子缓缓搁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没有关，夜风灌入，吹乱了他鬓边的几缕碎发。

楼下的灯火尚未熄尽，是镜归楼最热闹的时候。

男欢女爱，这是人间最极致的沉沦。

但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澄烟虽然身在楼中，心却早已不在这里了。

他靠着窗沿，心里想着的是栓子。

身后妆台上的铜镜还斜斜照着他未卸尽的脸，柔美中带着疲倦。

他其实很少真正睡在床上。

他总是这样靠着窗，闭目小憩。

他觉得这样能离哥哥更近一点。

不过这只是其中的一个理由。

澄烟就这样静静地靠着窗，不知何时，竟是睡着了。

恍惚间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哥哥又回到了村子。

没有镜归楼，没有那场大火、也没有那张被绷带缠住的脸。

他们住在一座新搭的小屋里，屋檐低低的，种满了瓜藤。

屋前有井，屋后有竹。

在梦里，他们养的母鸡下了蛋，他和哥哥一起，数着鸡窝里的蛋。

他在梦里数了很久。

那些蛋一枚枚滚出来，像月光，像希望，像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未来”。

后来，他又开始跳舞，和村里他见过的戏班子里的女人一起。

哥哥站在台下外笑，看他旋转拂袖，说：“我最喜欢你跳舞的样子。”

梦很温暖。

可梦醒时他仍在镜归楼。

天色还未大明，澄烟缓缓睁眼。

他不动声色的起身来到床边，抬起手指，轻轻掀开了床下的锦被，再掀开那块垫板下层的暗格。

“咔哒”，一个密道就这样缓缓地展现在他面前。

是的，这里有一个密道。

这密道或许除了他，没人知道。

那是他一年多前的某个夜里，无意翻身时碰动了枕侧的一块暗格，才发现的机关。

他原以为下面存放旧物的小暗仓。

可等他钻进去，摸索着走完那段阴湿狭长的甬道，他看见的，是两具相拥而亡的白骨。

一男一女，死前仍紧紧搂着对方。

白骨旁有一本破烂的日记，字迹模糊。

出于好奇，那天他一页页翻完了所有的内容，才知道那是一位青楼妓女与一名木匠的故事。

木匠无力赎她，便偷偷为她在房底开出密道，想要带她逃走。

但计划出了差错。

临逃时他们未带上工具，而外面的大锁在某个夜里被人关上了。

他们困在这个密闭的密道。

没有食物，也没有水。

但最致命的是没有空气。

最后两人相拥在一起，一点点窒息而亡。

澄烟曾在那日记旁呆坐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害怕，反而有些羡慕。

他们至少是在一起死的。

他有时会想，如果有一天能和哥哥一起死在这里，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他是舞者，体态轻盈。

但他的心却很沉重。

因为里面装着太多的不能说了。

他知道，哥哥喜欢自己跳舞的样子。

自从进了镜归楼，他就再也没有光明正大地跳给哥哥看过了。

每一次舞蹈，都是献给别人。

每一次转身，眼神都不敢投向真正想望的方向。

澄烟走进密道，轻轻合上暗道的门。

在又一次路过那对白骨的时候，他虔诚地朝他们拜了拜，才弯腰扒开最末端那层伪装木板。

那是一块可以向外推开的活口。

是他自己后来挖的。

“吱呀。”

澄烟轻轻一翻身，从密道中跃下。

衣袂翻飞，动作干净轻巧。

他落下的那一瞬，像一片羽毛飘落。

一双缠着绷带的手，接住了羽毛。

舟未动。

风开始动了。

澄烟刚一落入怀中，便仰头冲着鬼绷头笑，眸子里都是水光。

“哥哥你来啦，”他在他胸口蹭了蹭，软声说，“我想死你了……你有没有想我？”

鬼绷头低头看他，眼中情绪翻动，只轻轻“嗯”了一声。

澄烟听到了，眉眼一弯，调皮的吻了一下栓子。

他笑着从怀里钻出来，跳进舟内软垫上，盘膝而坐。

鬼绷头提起船篙轻轻一撑，小舟便和一片叶子似的飘离了岸边，迅速远离了镜归楼的倒影。

舟内今天放了一串葡萄，肯定是栓子特地卖给自己的。

水灵的，带着露水，颜色透着晨光。

澄烟一眼就看见了。

他以前最喜欢吃这个。

葡萄很贵，只有最体面的人才能随意享用。

而现在，这东西在镜归楼是数不胜数，被随手摆在案几和踏垫边。

这些葡萄是用来衬托客人地位的东西。

澄烟伸出手，拨开一颗葡萄。

他并不着急着吃，而是等着鬼绷头撑完船，走进舟内坐下，他才把那颗葡萄轻轻凑到鬼绷头的唇边。

“哥哥，甜吗？”他歪头问，眼神里藏着一丝狡黠。

鬼绷头抬眼看了他一瞬，嘴唇动了动，将葡萄含入口中，绷带下发出含糊的一声：“……很甜。”

他顿了顿，低头，也从串上摘下一颗葡萄，动作缓慢而生硬将葡萄剥开地递到澄烟唇边。

澄烟不动嘴。

他偏头，故意轻轻叼住了鬼绷头的手指。

唇齿柔软、舌尖轻绕，一遍一遍的描摹着栓子的手指。

尽管脸上缠着绷带，澄烟还是分明看到哥哥的耳根红了。

他这才“好心”地松了口，满意的舔了舔嘴角的汁，将葡萄叼走了。

鬼绷头轻咳一声，声音低哑：“……甜吗？”

澄烟没回答。

他含着葡萄靠近栓子，唇角微翘，声音含糊不清地在鬼绷头耳边轻声说：“你猜。”

话音未落，鬼绷头的耳朵微微颤了下。

他刚要转头回应，澄烟却先一步吻了上来。

葡萄被咬碎的那一刻，果汁带着初醒的晨光，在两人的唇齿间炸开。

香气缱绻、热意缠绵。

澄烟像是有意挑逗，微微退了些，正要笑着说点什么，调侃那双早已红透耳根的耳朵，却忽然被一只手狠狠扣住了后脑勺。

“唔……？”

澄烟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压了下去。

吻铺天盖地的涌来，带着葡萄的甜味。

鬼绷头扣住澄烟，看似粗暴的吻，在接触的每一下都小心翼翼。

舟身晃了一下，绳扣轻响，晨风吹散了帘角，江水在船底轻拍。

……

澄烟靠在鬼绷头怀里，把玩着他的头发。

他抬起鬼绷头的右手，皱眉看着那缠了粗布的虎口：“哥哥……你受伤了。”

鬼绷头低头，似乎才意识到，刚才那些过猛的动作，又让伤口裂开了些。

纱布已经透出一点殷红。

他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澄烟拽得更紧。

澄烟翻身坐起，细白的手指托住他的手腕，低头轻轻吹着那纱布边缘。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他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点鼻音和故意的撒娇。

鬼绷头看着他，感觉回到了小的时候。

那时没钱买药，两个孩子为了省下从渡口坐船的铜钱，夜里走山路，结果从一个陡坡上滚了下去。

他记得自己紧紧护着澄烟，用整个身子垫在他下面。

澄烟那时只知道哭，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当时也疼得直抽气，却还是嫌他吵：“你哭没用，不如给我吹一下。”

就是从那时起，澄烟留下了这个习惯。

鬼绷头想着，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发出：“澄烟，你别吹了……”

“你再吹，我等一下就舍不得放你回去了。”

“唔。”

澄烟舌头一吐，“啪”的一下把手收了回来，眼睛里满是调皮。

鬼绷头看着他，又忍不住笑了。

一抹笑意从绷带下隐隐散出。

片刻安静，只有江水轻拍舟身。

澄烟忽然凑近他，眼神带了点认真。

“哥哥，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鬼绷头怔了一下，语气下意识警觉：“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澄烟垂下眼眸，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我已经很久没正大光明地跳给你看过了。”

他轻轻抬起头。

“昨天李家的人来了，说是今夜要把镜归楼的顶楼包了。”

“那是个对外开放的平台，昨夜有好多舟子在江面围着看我跳舞。”

“今晚李公子还会来。”他说得轻描淡写，却不知不觉地捏紧了袖口。

“我……就想知道，你愿不愿意来看我跳。”

这句话轻柔，带着微微的颤音。

提到李墨渊，鬼绷头眉头皱了起来。

昨夜的事从他脑海闪过。

他原本是想一见面就向澄烟询问李墨渊的事情，结果被澄烟一连串的调笑与亲吻搅了个干净。

他这才回过神，语气低了几分：“昨天晚上……李墨渊，他来做什么？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澄烟眨了眨眼，目光躲了一瞬，低声道：“……他没做什么。”

“就是……就是看了一会儿舞就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说，那人送了很多赏钱。

鬼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能拒绝他吗？”

澄烟一愣。

他张了张嘴，有些无措地咬了咬唇：“我……没有那个能力。”

鬼绷头抱了他一下：

“你做什么事情……都要小心。”

澄烟被他抱在怀里，轻轻一笑。

“嗯。”

他郑重其事地点头，像个听话的小孩。

“那哥哥你来吗？”

“今晚我会跳一个特别的舞，以前从来没跳给那些人看过。”

鬼绷头点头：“我会来。”

“真的？”

看见鬼绷头点头，他靠上去，将脸埋在鬼绷头肩头：“你来我就真的好开心。”

天将亮了。

雾气慢慢被晨风吹散，小舟开始回航。

镜归楼的朱楼剪影重新浮现在远处江面之上。

澄烟起身，在鬼绷头唇边吻了一下：“等我。”

鬼绷头目送他离开。

直到那道身影跃入密道、消失在朱楼之下，他才垂下眼，划着小舟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