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梦境 第3章 第3章 镜归楼

西边，镜归楼外，细雨纷飞，惊得檐角下的麻雀们叽叽喳喳的飞起。

有风吹过上面挂着的檐铃，叮叮当当地，煞是好听。

“呀，是太阳雨！”

楼下的一个有些冒失地小厮怀里抱着一盏香茶，噔噔噔地踩着绣花木阶，一路跑到三楼最东边的廊道尽头，推开了那扇最华丽的门。

“忘雪姐姐！你快看呀！是太阳雨！”

屋内，澄烟穿着一身湖蓝色薄纱衫，正坐在雕花窗边的软榻上，梳着自己柔顺的长发。

忘雪是澄烟在镜归楼的花名，稍微和他熟悉写的客人们都叫他雪儿。

而“澄烟”这个名字，早就被藏在这层层脂粉与灯影之后。

像埋在雪下的一块小石头，只有一个人记得。

澄烟放下梳子，目光从窗外移开，转头冲着跑进来的小厮笑了笑：“揽月，慢点跑，小心摔着。”

小厮叫揽月，不过五六岁的样子，眼睛亮亮的，总是笑。

揽月将茶盏放在做工精细的红木桌上，又蹦蹦跳跳地跑到澄烟身旁，仰头笑着：“忘雪姐姐，我来帮你梳头好不好？”

那些宾客一夜尽兴的刚刚离开回家休息，而她们这些楼里的姑娘则又要一大早就开始梳洗打扮，为着今夜的纸醉金迷做准备。

澄烟轻笑，眼中尽是温柔。

“她”从荷包里摸出几颗糖果递过去：“你还小，等你再大一点，姐姐再教你好不好？”

揽月欢喜地接过糖，一屁股坐在澄烟对面的小塌上，一边四仰八叉地嚼糖，一边咕哝着：“忘雪姐姐对我太好了啦！”

澄烟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没有说话。

窗外雨还在落，落在回廊檐角，落在绣阁红纱之上。

揽月咬着糖，看着屋外的雨，忽然凑近了澄烟，小声道：“昨晚墨雪姐姐发火了。”

澄烟温柔的问道：“是出了什么事吗？”

揽月想了想道：“大概是因为没有接到大的客人，墨雪姐姐凌晨就用鞭子狠狠地揍了她身边的那名小厮。”

“个小厮被打得好惨，我亲眼看到她满背是血……她昨天晚上偷偷来找我，哭得跟个泪人一样。”

揽月看着澄烟：“忘雪姐姐，你知道吗，在你来这里之前，墨雪姐姐是这里的头牌。”

“那个时候墨雪姐姐对我们也是极好的。”

“不过是自从忘雪姐姐来了之后，很多客人都不再去找墨雪姐姐玩了。”

澄烟没有说话。

揽月有些紧张的看着澄烟：“忘雪姐姐，如果以后这些客人不找姐姐玩了，姐姐也会这样对我吗？”

澄烟皱了皱眉，轻轻摇了摇头。

“那样是不对的，”他说，“打人不能解决问题。我永远不会那样对你。”

揽月听着笑了起来，眼睛一弯：“我就知道忘雪姐姐最好啦！”

她歪着头看澄烟，一脸认真地问：“姐姐，你这么美，这么温柔，还跳舞跳得那么好……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澄烟闻言，愣了一下。

窗外雨声淅沥，檐下水珠连成线，像一根细细的琴弦，拨动着往事。

澄烟侧了侧头，温柔一笑：“那揽月这么可爱，为什么也来了这里呢？”

揽月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了些：“家里太穷了，还有一个弟弟。爹娘说……这对我好，也对他好。”

她顿了顿，低下头，有点羞赧地说：“其实我还是会想家啦……不过，我觉得，既然是爹娘的安排，就一定没错。不然我怎么会遇到忘雪姐姐这么好的人！”

澄烟笑了，笑中带着一点酸涩与无奈：“嗯，他们也一定是很舍不得揽月的。”

其实他们都知道，来了这里的人，几乎是没有机会离开的。

更何况被卖进来的人。

澄烟又从怀中掏出几颗糖，塞进揽月的小手里。

揽月眨眨眼：“忘雪姐姐，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这里。”

澄烟低头，理了理衣襟。

他静了片刻，轻声说：“和你一样，太穷了。”

“我是自愿来的。”

揽月歪头：“姐姐也有个弟弟吗？”

澄烟缓缓摇头，又点点头。

他嘴角带着温暖地笑意：“不是弟弟……是哥哥。”

“一个很好，很好的哥哥。”

揽月还想说些什么，澄烟的房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楼里的妈妈。

她对澄烟倒是客气，只是对着揽月吆喝：“雪儿姑娘这边没你的事要忙了，你去隔壁姑娘那边帮忙！手脚利索些！”

于是房间的门在被打开后又被合上。

揽月离开了，澄烟继续半倚在窗前。

屋里又只剩下了雨打窗棂，淅淅沥沥的声音。

屋外还在下着小雨，他忍不住伸手去接。

在星星点点的雨水的映照中，他又看见了过去的事情。

他已经记不清，那是他和栓子流浪的第几个年头了。

西域的大多数地方真的很无趣，到处都是黄沙和枯草。

最初的时候的每一个夜晚，他们都是在星光下数冻疮和伤口中熬过去的。

后来，他们终于在一个不再那么落魄的小村里住下来了。

那一年，澄烟十八岁，栓子已经二十了。

他们住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屋子是人家废弃不要的旧房。

屋檐歪了，窗框裂了，门总是吱呀吱呀响。

但总归，有瓦遮头，不再是风沙里挤在祠堂后的小仓。

日子虽然苦，却也安稳。

那个时候，哥哥总是一个人外出，说是附近镇上有个不嫌弃他容貌的好心客栈老板，愿意让他做点体力活。

每当这个时候，澄烟就一个人在家里做做饭，洗洗衣服。

他空闲的时候就坐在窗边，安静地等着哥哥回来。

印象中，他的哥哥似乎总是受伤。

澄烟不明白为什么在客栈里打工会受伤。

每当澄烟问起时，哥哥总说自己手脚笨拙，总是不小心就在什么地方磕磕碰碰了。

澄烟很是心疼。

他也想帮忙，想出去赚点钱，可栓子却说：“你还小，等哥哥再攒一点钱，我们就找个地方种田，再也不流浪。”

栓子说得认真，似乎那片田地就在隔壁。

不过每逢夜晚，栓子只要有空，都会带着他去逛，哪怕是蹲在墙角远远看人唱戏说书。

有一晚，一队戏班子来了。

那是从苗疆过来的流动戏班，大概是迷了路。

不过那个戏班子的出现让整座村子都亮了起来。

戏班里的头牌，是个擅长跳舞的漂亮姐姐。

她舞姿婀娜，眼角含春。

她是村里所有男人最期盼的节目。

那段时间，澄烟天天缠着栓子去看演出。

栓子嘴上不应，却总是会带他悄悄溜去。

但戏班子只待了不到半月。

对他们来说，这里太穷了，赚不了几个铜钱。

戏班子走后的那几天，澄烟特别失落。

也正是那时候，澄烟第一次明白了，自己喜欢什么。

他喜欢那种舞台上的光，喜欢那种身体随着乐曲转动、飞鸟一样轻盈的感觉。

从那以后，每当栓子外出时，他便一个人跑到屋后的水塘边，学着那位舞姬的模样练舞。

他拿破布剪成水袖，脚上绑着麻绳，姿势不对就一遍遍地摔，直到膝盖全是青紫。

他从未告诉过哥哥。

澄烟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跳舞”，毕竟在他的印象之中，那应该是女子应该做的事，怕哥哥不喜，怕哥哥皱眉。

可再怎么遮掩，还是露出了破绽。

那一天，栓子似乎刻意比平常回得早。

澄烟还在院子里，一遍一遍练着甩袖转身。

栓子就站在门口，既没出声，也没打断。大概是看了很久，澄烟才察觉到。

澄烟站在院子也不是，跑也不是，最后干脆像小时候那样，笑嘻嘻地扑过去抓着他的手撒娇。

“哥哥，你早回来了呀……”他满脸是汗，眼神躲闪，像做了坏事的猫。

栓子那天没有生气。

他低着头看他，眼神有些奇怪。

那是一种澄烟从没见过的眼神。

温柔地，怜惜地，带着**的。

他的手也很烫。

那晚他紧紧搂着澄烟坐了很久，却最终什么都没有做，也什么都没说。

澄烟以为他是发烧了，一直替他扇着风，嘴里絮絮叨叨说等攒了钱，要给哥哥买药、买好吃的。

又说自己是真的很喜欢跳舞，希望哥哥不要嫌弃自己。

栓子就低着头听，偶尔接几句话。

直到半年后的一个梦里，他才明白，那不是什么生病。

那是**，是压抑，是某种为世人不齿，却又不可言说的深情。

咔哒。

房间的门又被推开了，打断了澄烟的思绪。

来人的身影澄烟很熟悉，是李妈妈，这里最有话语权的老鸨。

她摇着扇子走进来，满脸笑容。

不过今天她格外不同。

一身华服，就连额角都贴着细碎金箔，整个人笑得跟朵开得正艳的牡丹一样。

这种穿着打扮，显然是有贵客临门了。

澄烟正要起身行礼，李妈妈却早一步摆了摆手，笑吟吟地开口：“哎呀呀，雪儿啊，今儿可有喜事。”

“今晚上，有位大贵客，花了重金，就想请咱们雪儿姑娘跳一支舞。”

澄烟微笑着问道：“是何方贵人？”

“李家县令的儿子，李墨渊。”李妈妈抖了抖手里的扇，眼里全是得意，“他可是包下了整个镜归楼的顶层……只为你一人。”

“啧，雪儿啊，这可是机会，飞黄腾达的机会。”

澄烟的笑容微微收了几分。

“李墨渊……”他低声念着，眼底浮现出不易察觉的波动。

这个名字他记得。

几个月前的一个夜晚，在小舟上靠在栓子怀里打瞌睡时，曾听他提起过这人。

“传闻那李墨渊风流成性，光是妾室就有九个，更何况那些数不胜数的外室。”

澄烟轻轻皱了眉：“妈妈还记得，雪儿进楼的时候说过……只卖艺，不卖身。”

李妈妈笑笑：“哎哟哟，你这孩子，妈妈怎么会忘？”

“咱们雪儿最清高最有规矩，外头谁不知道？”

她笑着伸出手拍拍澄烟的手背，语气温柔：“今儿不就是跳个舞嘛，人家少爷没说要你陪夜。你只需在顶楼好好跳上一支，日后前程就不一样咯。”

“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可错过这一位……”她扯了扯嘴角，又招了招手，叫进来四五个小厮，每一个手里端着几盒胭脂水粉与各色衣裳首饰。

“来来来，好好给咱们雪儿收拾收拾，今夜可得艳压全楼。”

屋内顿时热闹起来。

澄烟坐在镜前，看着镜中人被一层层珠翠与脂粉装点。

“她”的眼角眉梢皆是柔意，比真正的女子还要温婉多情。

可他心中却泛起了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不是没接待过很有名，很厉害的客人。

但从未有哪一位，像今晚这位这样盛大。

他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

正巧，一辆沉香木制成，车帘用真丝刺绣的华贵马车缓缓驶离镜归楼。

他从未见过那种车。

那不是普通的权贵之车，而是只有官府中枢，或者……王族旁支才会配的仪驾。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忽然有些担心，忍不住又想起栓子。

不知今天，他过得好吗？

今夜，他还会来找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