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骨焚天 第39章 暗授机宜，罗网预织

金銮殿的刀兵散尽，烛火依旧摇曳，只是殿内的寒意分毫未减。

禁军有序退至两侧，甲胄碰撞之声低低响起。沈砚小心将牛皮秘册护在怀中，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牛皮纹路，这是沈家满门、边关将士用性命换来的凭证，容不得半点差池。谢玄宸身上的囚衣早已被血浸透，铁链拖拽在地，划出细碎刺耳的声响，他脊背依旧挺直，不见半分屈膝之态。

帝王挥了挥手，语气淡漠：“二人暂且交由廷尉府看管，严加看押，不得私下接见外人。待朕下旨，择定日期，三司会审沈家旧案。”

“陛下！”白发太傅上前一步，欲要进言。

“太傅不必多言。”帝王打断他，目光淡淡扫过阶下众臣，“朕既已应允，自不会食言。只是人犯未审之前，理当收监，这是法度。”

话是冠冕堂皇的道理，可众人心里都清楚，这收押，便是软禁，是隔绝他们与外人互通消息的第一步。

沈砚心头一沉，抬眸迎上帝王视线：“臣恳请陛下允准，秘册交由三司共同封存，三方官员一同验看，避免物证损毁、调包。”

帝王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冷笑：“沈砚，你疑心朕会动你的证物？”

“臣不敢疑心陛下，只是此案干系重大，十数条人命，边关数万将士的清誉，需避嫌。”沈砚不卑不亢，“唯有三司共同封存，当场登记在册，百官见证，方能堵上悠悠众口。”

殿内不少朝臣纷纷点头附和。帝王环视一圈，知道此刻不宜强压，若是执意扣下秘册，反倒坐实他心中有鬼。他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准。待下朝之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位主官一同前来，当众封存秘册，入库保管。”

谢玄宸低声对沈砚道：“小心，这只是表面退让。”

沈砚微微颔首，不动声色。

不多时，内侍引着廷尉府的差役入殿。沉重的锁链再次收紧，押着二人转身离开金銮殿。踏出殿门的一刻，晚风迎面扑来，带着皇城深秋的凉意。沈砚侧头，飞快扫视宫墙阴影处，不见陆峥与青砚的踪迹，想来他们已经按计划脱身隐匿。

御座之上，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帝王脸上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缓缓褪去。他抬手遣散百官，只留下心腹掌印太监，缓步转入殿后暖阁。

暖阁内隔绝外音，香炉袅袅升起沉水香，压下金銮殿残留的血腥味。帝王负手立在窗前，望着远处廷尉府的方向，眼底阴云密布。

“陛下，真要开三司会审？”掌印太监躬身轻声问。

“朕不开，又能如何？”帝王声音冷得像冰，“方才殿外死士压境，群臣人心浮动，禁军已然迟疑。若是硬杀沈砚、谢玄宸，秘册副本四散，天下哗然，朕辛苦多年的基业，顷刻动荡。”

他指尖叩击窗沿，节奏缓慢，每一声都透着算计。

“三司，刑部尚书是朕一手提拔之人；都察院左都御史素来谨慎畏事，稍加敲打，便知取舍；唯有大理寺卿为人刚正，不肯轻易附和，是最大变数。”

掌印太监心领神会：“奴才明白，奴才这就派人去提点刑部尚书，再寻由头，给大理寺卿寻些掣肘。另外……当年旧案还有几个活着的人证，若是在会审之日当堂翻供，便是麻烦。”

“不止人证。”帝王眸色沉沉，“沈砚手中有秘册，我们便造伪证，寻旧日戍边将领，许以高官厚禄，让他们当庭指证沈家通敌。只要证词相左，证据存疑，三司便无法下定铁案。悬而不决，最后依旧由朕来定夺。”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还有廷尉府那边，盯紧沈砚与谢玄宸。不必伤他们性命，却要断了他们和外面陆峥一脉所有联络渠道。若是能悄悄寻到秘册副本的下落，最好不过。”

“奴才遵旨！”

暖阁之内，密谋低声排布，一张无形罗网，已经悄悄朝着三司公堂铺开。帝王从来没有打算坦然接受真相，他退让，只是为了换时间布局，扭转局面。

另一边，廷尉府监牢。

沈砚和谢玄宸被送入两间相邻的囚室，墙壁厚重，只留一扇狭小透气的窗。差役得了吩咐，看管森严，除了送吃食，不许任何人靠近。囚室潮湿阴冷，墙面上泛着霉斑。

待到四下安静，确认无人偷听，谢玄宸隔着石壁，低声开口：“帝王不会坐以待毙，会审之前，他一定会动手脚。人证、三司官员，都是他下手的地方。”

“我知道。”沈砚靠在石壁上，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在殿上，我趁众人注意力都在帝王身上，悄悄捏碎了一枚传讯玉符，消息会送到陆峥手上。让他两件事：第一，护住所有关键人证，严防被胁迫、灭口；第二，盯紧三司三位主官，查清帝王会用什么手段威逼利诱。”

谢玄宸轻轻“嗯”了一声，铁链轻响：“大理寺卿周大人素来正直，是我们唯一可以争取之人。只是他家中尚有亲眷，最容易被拿捏。”

“这正是最凶险之处。”沈砚眉头微蹙，“帝王最擅长拿旁人软肋胁迫。陆峥要暗中派人护住周府，不动声色。”

两人隔着石壁低声商议，将能预料到的圈套一一推演。他们清楚，公堂之上的辩驳，从来不止是证词与案卷的对峙，更是朝堂势力的博弈。帝王手握皇权，可调动的资源远胜于他们。

夜色渐深，皇城各处暗流涌动。

陆峥收到玉符传讯之时，正和青砚藏在城郊一处隐秘宅院。看完字条，陆峥指尖攥紧，神色凝重：“陛下果然打算收买证人、拉拢刑部，牵制大理寺卿。”

青砚执剑立在一旁，眸光冷冽：“那我们分头行事。我带人去护住几位幸存的边关老兵人证，转移隐秘居所；你去安排人手暗中看护大理寺卿府，提防帝王派人挟持家眷要挟。”

“好。”陆峥将字条引燃，火光一闪化为灰烬，“我们只有短短数日时间。会审之日，便是决战之时。公堂之上，一句话，便能定生死。”

皇城之内，一方紧锣密鼓编织罗网，一方拼尽全力护住证人和软肋。表面上，沈家旧案将要迎来公正勘问；背地里，双方的布局，早已无声交锋。

廷尉府囚室里，沈砚闭上眼，脑海一遍遍回想秘册记载的每一处细节，所有时间线、往来书信、隐秘证言，尽数在心中复盘。

谢玄宸静静靠着石壁，闭目调息，身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们赢得了金銮殿的喘息之机，可真正难打的仗，还在三司公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