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蝶 第7章 第七章 秋深

周二。

贺蝶景到办公室的时候八点零三分。天阴着，没拉窗帘，灰白的光铺进来，桌面上的水杯映出一小团模糊的亮。

林嘉端着咖啡进来："贺总，今天十点南城地块设计方过来汇报，会议室订好了。还有——"她顿了一下，"江氏那边上午发了个邮件，说储能方案的数据他们重新核实了，循环寿命那组确实是笔误，附件是修正版。"

贺蝶景接过咖啡："严枫繁看了吗？"

"还没，她刚到，在工位上。"

"让她先看，十点之前给我一个对比。"

"好的。"

林嘉出去了。贺蝶景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江氏那封邮件，发件人写的是江辞梦助理小周的名字。她点开附件——修正版PPT，第七页第三组数据改成了五千次，跟严枫繁查的规格书对上了。页脚加了一行小字：「感谢贺氏严秘书指出，已修正。」

贺蝶景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叮——"719开口：「关联人物江辞梦对任务目标关注度上升。原书剧情线偏移率：7.3%，处于可控范围。」

"偏移率？"

「当前剧情与原书主线的偏离程度。7.3%为低风险区间。」

"什么算高风险？"

「超过30%将触发系统预警，超过50%可能启动强制干预。」

"现在才7.3%？"

「穿书者行为模式尚未发生根本性改变。好感度积累路径与系统预期基本吻合。」

贺蝶景关了系统提示，靠进椅背。

八点四十一分，外面传来脚步声。稳，均匀，鞋跟落点清晰。

门被敲了一下。

"进。"

严枫繁推门进来。今天穿了件墨绿色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一步裙，黑色高跟鞋。头发还是两个发卡，但今天左边的发卡换了个墨绿色的，跟衬衫呼应。她手里拿着文件夹和笔记本，脸色比昨天好，眼下那点青又淡了一层。

"贺总，江氏修正版我看过了。"她把文件夹放在桌角，"循环寿命改成了五千次，跟规格书一致。另外他们把成本估算的折旧年限从五年改成了十年，跟我之前标注的建议一样。"

"效率挺高。"

"他们回得快。"严枫繁翻开笔记本，"还有，第七页他们删掉了原来那组实验室数据，换成了第三方检测报告，来源是中科院某实验室的公开数据。我查了，没问题。"

"行。十点汇报的时候你带着这份对照，设计方如果提到绿建配套，你把储能方案的数据插进去。"

"明白。"

她退后一步，站在老位置。但今天没马上走——手指捏着笔记本边缘，拇指在页脚蹭了一下。

"还有事？"

"……贺总，江氏那个修正版PPT页脚写了'感谢严秘书指出'。"

"嗯。"

"她——江辞梦，她没必要这么做。"

"什么意思？"

"一个大项目的方案修正，页脚致谢一个秘书，不合常规。"严枫繁的声音很轻，"她是在——"

"在试探。"

严枫繁抬了一下眼。

"她在看你的反应，也在看我的反应。"贺蝶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用管。做你的事就行。"

严枫繁点了一下头，合上笔记本："好的。"

她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贺蝶景看着那行"感谢贺氏严秘书指出"——江辞梦在递梯子，想让严枫繁接。接了就有理由联系，不接就继续找别的口子。

贺蝶景把咖啡杯转了半圈。

十点，南城地块设计方汇报。三男一女，来自深圳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带了一沓图纸和一台投影仪。会议室里灯关了，幕布上放着效果图——南城地块，商业综合体，外立面是流线型玻璃幕墙，顶部做了绿植覆盖。

设计总监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语速快，手势多："贺总您看，这里，裙楼部分我们预留了储能设备的安装空间，跟江氏那边给的尺寸对过了——"

贺蝶景坐在主位，手指敲着桌面："预留空间多大？"

"三十二平米，层高四米五，通风和散热都按江氏的技术参数留的。"

"够不够扩容？"

"如果后期要加设备，隔壁可以打通，再加二十平米没问题。"

贺蝶景点了一下头。

严枫繁坐在角落，笔记本摊开，投影仪的蓝光打在她脸上。她打字很快，偶尔抬头看一眼幕布，再低头记。

汇报进行到一半，设计总监翻到能耗模拟那页："我们做了全年能耗模拟，绿建认证按二星标准走，如果加储能系统，能冲到三星——"

"三星的补贴差多少？"贺蝶景问。

"三星比二星多百分之十五的补贴额度，按南城地块的体量算，大概多个——"

"一千两百万。"严枫繁从角落里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按北京市绿建补贴标准，三星认证额外补贴每平米八十元，南城地块配套商业面积十五万平米，合计一千两百万。"

设计总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对，没错。"

贺蝶景没转头，嘴角动了一下。

汇报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贺蝶景站起来："方案整体可以，裙楼储能空间按扩容后的尺寸留，图纸下周再出一版。"

"好的贺总。"

设计方收拾东西走了。会议室里只剩贺蝶景和严枫繁。

灯开了。严枫繁收拾笔记本，笔夹在指间。

"一千两百万你算的？"

"周日算的。"严枫繁把笔插进笔筒，"储能方案里顺手算了绿建补贴的增量。"

"你一个人算的？"

"嗯。"

贺蝶景看着她。严枫繁低着头收拾文件夹，睫毛垂着，侧脸线条干净。

"你以前在宏远也这么干活？"

严枫繁的手停了一下。

"……宏远没有这种项目。"

"那你这些从哪学的？"

沉默了几秒。

"书。网课。自己查。"

她抬起头，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倔强的东西——像是在说"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窄"。

贺蝶景看着她。

"嗯。不错。"

严枫繁的耳尖红了一下。她低下头，把文件夹合上："我先回去了，纪要下午发您。"

"嗯。"

她走了。贺蝶景站在会议室里，看着幕布上还没关掉的南城地块效果图——流线型玻璃幕墙，绿植覆盖的顶部，在白天的光线下像一片凝固的波浪。

下午一点，贺蝶景在办公室吃外卖。林嘉帮她打的饭，米饭、宫保鸡丁、一个素菜。她一边吃一边翻手机——恒瑞的合同终版法务发过来了，她扫了一遍没问题。

一点四十七分，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严枫繁的——这个声音更轻，节奏更碎。

门被敲了两下。

"进。"

行政部王总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贺总，季度行政预算审批，需要您签一下。"

贺蝶景接过来看了一眼，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对了贺总，"王总监收起表格，"有个事跟您说一声。江氏那边打电话来，说周五晚上那个行业饭局，主办方多给了两张票，问咱们要不要派人去。我还没回。"

"什么饭局？"

"新能源行业协会的年度晚宴，在国贸大酒店，周五晚上六点半。"

贺蝶景想了一下："你跟江氏谁打的电话？"

"江氏助理小周。她说江总让她问的。"

"又是她。"

"什么？"

"没什么。你回她说我不一定去，如果要去带一个人。"

"带谁？"

"严枫繁。"

王总监点了一下头："行，我记下了。"

他走了。贺蝶景把饭盒盖上，拿起温水喝了一口。

周五。国贸大酒店。行业晚宴。

江辞梦摆明了要在公开场合见严枫繁。

三点，温水照常出现在桌角。今天杯垫换了——还是白色的，但换了一张干净的，边缘没有水渍。

贺蝶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谁换的杯垫？"

严枫繁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前台又发了一批，我顺手换的。"

"你今天第三次说'顺手'了。"

严枫繁顿了一下。

"……是顺手。"

"行。"

安静了几秒。

"贺总，王总监说周五晚宴——"

"你知道了？"

"嗯。他说让我跟您一起去。"

"去吗？"

严枫繁的手指捏着笔记本边缘。指节微微收紧。

"……您去吗？"

"我去。"

"那我去。"

贺蝶景看着她。严枫繁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但今天她没有马上转身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周五穿正式一点。"贺蝶景说，"晚宴，不是普通饭局。"

"好的。"

她退后一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像前几次一样。

但这次她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贺蝶景看着那扇门，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719说：「好感度：27%。社交场景邀请接受，非正式互动 1。当前累计：6次。」

"六次了。"

「建议保持每日3-5次。当前频率达标。」

贺蝶景没理它。

周三。北京降温了。

贺蝶景出门的时候穿了风衣，到办公室发现暖气还没开，室内跟外面差不多冷。林嘉进来送咖啡的时候搓了下手："贺总，今天几度啊，我查了一下才九度。"

"让物业开暖气。"

"催了，说下午能开。"

八点五十二分，严枫繁来了。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西装外套，一步裙换成了黑色烟管裤——跟深圳出差那天一样。头发两个发卡，深色。

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鼻尖有一点红。

"冷？"贺蝶景看了她一眼。

"地铁口风大。"

"坐里面暖和一下再走。"贺蝶景指了一下沙发，"文件放桌上就行。"

严枫繁愣了一下。这是她入职以来贺蝶景第一次让她坐。

她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来，只坐了一半，背挺得很直。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贺总今天暖气没开？"

"物业下午才来。"

严枫繁站起来："我去找王总监催一下。"

"坐。"贺蝶景的语气不算重，但带着一种"我说了算"的笃定，"等会儿他会上来。"

严枫繁站了一下，又坐回去了。这次坐得比刚才深了一点，背靠上沙发。

贺蝶景低头看邮件。两个人一坐一立，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和一杯温水。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走廊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过了大概三分钟。严枫繁开口："贺总。"

"嗯？"

"周五晚宴，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到场就行。有人介绍你就点头，没人介绍你就站我旁边。"

"好的。"

又安静了。

"贺总，您周六发的那条消息——"

贺蝶景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哪条？"

"就是……'周末休息，别加班'那条。"

"说过了。"

"嗯。"严枫繁的声音很轻，"我回了'好的，贺总也是'。但您后来没再说话。"

贺蝶景没抬头。

"我以为您忙。"

"没忙。"

"哦。"

沉默了几秒。

"那下次——"严枫繁的声音更小了，"如果您发消息，我可以多回一句。"

贺蝶景抬起头。

严枫繁坐在沙发上，背靠着椅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她低着头，碎发从发卡边缘漏出来，垂在脸侧。鼻尖那点红还没退。

"多回什么？"

"……随便什么。"严枫繁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比如'收到了'后面加一句别的。"

贺蝶景看着她。

"比如？"

"比如……'周一见'。"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行。"贺蝶景说，"下次你试试。"

严枫繁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微弱，像雨后的天边透出来的那一线蓝。

她点了一下头。

"周一见，贺总。"

"嗯。"

下午四点，暖气终于来了。办公室里慢慢暖起来，空气里多了一股灰尘被烤热的味道。

严枫繁在工位上整理南城地块的资料，贺蝶景在办公室里开电话会。电话会是跟深圳恒瑞的陈副总，聊了四十分钟，把补充合同的最后几个分歧点敲定了。

挂了电话，林嘉进来送文件。看见贺蝶景靠在椅背上闭眼，她放轻了脚步。

"贺总，周五晚宴的座位表江氏发过来了。您和严小姐安排在江辞梦那桌。"

"知道了。"

"还有，江辞梦本人回复确认出席，带两个人——投资总监陆明和助理小周。"

"嗯。"

林嘉走了。贺蝶景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周五。国贸大酒店。江辞梦那桌。

严枫繁说"下次多回一句"。她说"行"。

贺蝶景拿起手机，翻到严枫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周六早上那条「好的，贺总也是」。

她打了一行字：「暖气开了。」

盯着看了三秒。

发出去了。

那边过了四十秒。

「好的，谢谢贺总。工位这边也暖了。」

贺蝶景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又过了一分钟。严枫繁发来第二条：「今天那杯温水特别好喝。」

贺蝶景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北京的秋天下午四点天就开始暗了。灰蓝色的云压在城市上空，远处的高楼轮廓模糊。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办公室里终于有了活气。

贺蝶景拿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

确实好喝。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