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近在咫尺的李恃玉的睡颜。他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回忆起自己睡着前的种种,心底悲伤的情绪还凝滞在原地,稍微一戳就要发洪水。他不敢多想,看了眼时间,中午十一点,一个应该准备吃饭的时间。陈言想起来把饭做了,刚一动弹就被李恃玉摁回去,半梦半醒的这位还颇为不满地闭着眼问道:“要干什么去?”
“该吃饭了,”陈言回答,“十一点了。”
李恃玉闭着眼笑了一声,把陈言搂紧了点儿,吐槽道:“真拿自己当厨子了。”
陈言被他这一抱才猛然发现两人居然是以这个姿势睡了一整个上午,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羞涩和丢人,没等李恃玉憋出来后半句就一个劲儿地往被子里面钻。刚才迷糊着的李恃玉感觉自己怀里的一条东西在迅速地往下蠕动,一下子清醒过来,将被子掀开一点儿把陈言的整张脸露出来,问道:“你干嘛呢?”
对视一眼之后陈言立马从李恃玉手里夺过一截被子把脸蒙上,思索几秒后往下拽了一点儿把眼睛露出来,嘴巴捂在被子里闷声道:“你抱着我睡的?”
“……”
就这?
李恃玉装失忆,认真思考了一下之后严肃回答道:“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陈言掀起眼皮看他,说完又垂眸,往底下缩了缩,“算好事还是坏事啊……”
“喜欢算什么就算什么,”李恃玉揉揉他的脑袋,手滑到前面去摸他的额头,温度还是有点高,从旁边抽出来温度计,手指钩住陈言的领口扯开一点儿,“再量一下。”
陈言把他拽自己领口的手打掉,夺过温度计塞进自己胳肢窝。李恃玉戳了一下他的鼻尖,说道:“猜猜第一次是谁给你量的?”
“……那会儿我迷糊,”陈言犟嘴,“现在睁着眼呢。”
李恃玉听完他的反驳之后感觉这孩子长本事了,挺好,赏了他一个脑瓜崩之后起身下床,问道:“想吃什么?今天玉哥下厨。”
“你会做饭吗?”陈言上下扫了他一眼,面前的长发男一看就不是进厨房的料子,“我看还是等我量完吧。”
李恃玉把他往上拽了拽,后脑勺安放回枕头上,最后把被子掖好,站在床边叉着腰道:“少质疑我,小孩儿。”
小孩儿老老实实躺在床上不说话了。李恃玉十分满意地拍拍手去看了眼冰箱里都有什么,面对着大半的空荡从里面拼拼凑凑出来了三个菜,转头决定先把米饭蒸上。把煮饭键按下去之后看见陈言站在卧室门口探出来一个小脑袋,李恃玉站在原地问他:“怎么了?”
“还有一点烧,”陈言探出来的部分多了一点,李恃玉能看见他的上半身,手里捏着温度计,“三十八度。”
李恃玉走近接过来看了一眼,搂着人肩膀进屋去又把人按在床上躺着,把被子捂得死死的。陈言不明所以地又被禁锢起来,问道:“我不能起来走走吗?”
“下雨了,天凉,”李恃玉把被子掖得密不透风,“先躺着,等下饭好了叫你起来吃,吃完饭再吃药。”
“哦,”陈言看了他一眼后又垂眸,“我还说等下吃完饭就回家的。”
李恃玉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了他一眼,手上装作很忙的样子把被子又塞了一遍,装作随意道:“那等下我送你回去。”
“嗯,”陈言往下缩了缩,只露出来一双眼睛,圆滚滚水汪汪地看着他,“你想让我走吗?”
“这取决于你,”李恃玉装作不经意地摸摸陈言的发顶,直起身道,“你是自由的,想怎样都可以。”
“不是完全自由的吧?”陈言的手突破被子的桎梏戳了李恃玉一下,“只是在李恃玉这里是自由的。”
“嗯,”李恃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轻轻地点了点头,“陈言在李恃玉这里是绝对自由的。”
陈言不说话,把脸露出来,看着他笑。李恃玉没辙,也对着他笑,说句“做饭去了”就转身离开。
做饭讲究的是“色香味俱全”,这三样东西在李恃玉这里只能同时做到两样——香和味,色是一点儿没有。陈言坐在椅子上面对三盘子宛如黑炭一样的东西时觉得自己刚才对李恃玉做饭的让步简直是今天做出的第二错误的选择,第一是凌晨出门太晚了。他在李恃玉期待的目光中夹起一筷子,眼一闭心一横送进嘴里,意料之外的味道还可以。但他实在是没什么胃口,吃了半碗米饭之后就撂下筷子,把剩下的两口推过去,说道:“我吃不下了。”
“剩饭不是好习惯,”李恃玉挑眉看了他一眼,“真吃不下了?”
陈言点头,抿了抿嘴,想着如果李恃玉非要他吃的话,他肚子还有一点儿空间。谁知道对面这人点点头,直接把他推过去的碗拿起来,剩下的饭就到了李恃玉的碗里。陈言愣了一下,翻翻记忆的画面,陈丽艳都不会吃他剩下的东西,李恃玉居然如此自然地把剩饭拨到自己碗里吃了起来。
虽然说节约粮食是应该的,但是……
他编不出来下半句,僵硬地起身,同手同脚地走进卧室,还要装模作样地问:“退烧药在哪里?”
“床头柜上,吃一片,”李恃玉对着里面喊道,“水凉了,出来倒杯热的再吃。”
“哦。”陈言听话,端着杯子出来给自己兑了一杯温水把药吃下去,手撑在椅子背上看着李恃玉。
李恃玉一抬头就对上陈言的眼睛,放下手里的碗筷,从旁边抽了张纸擦了下嘴起身说道:“走吗?送你回家。”
陈言抓着他肩膀把人按回座位上,说道:“我不走,就看看你。”
“真的?”李恃玉半信半疑地坐下,斜睨了他一眼之后接着吃饭,“吓我一跳。”
“胆子真小。”陈言说完没管李恃玉询问的眼神,直接进屋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没过多久厨房响起来水声,刷完碗的李恃玉把手擦干,进到卧室就看见半边床上有一个鼓起来的包,,掀起来一点被脚,正好是脑袋的地方。
“你在……cos一座山?”李恃玉自己问出来这个问题之后就笑了,如愿以偿地被锤了一拳之后才有个正经样子,“好了,躺好,不然等下睡着了难受。”
李恃玉不困,从行李箱里抽了一本书靠在床头上看起来。陈言在他身边翻了几次身,最后拽拽他的衣角道:“玉哥,我睡不着。”
闻言李恃玉合上书,看到陈言的眼睛就知道这孩子没憋好事,曲起食指从他额头刮到鼻尖,装作无措道:“那怎么办呢?”
“你能给我唱歌吗?”陈言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开始编瞎话,“我以前睡不着都是我妈妈给我唱歌的。”
“唱歌?”李恃玉把手里的书放到一边,滑下去跟陈言躺到一起,拍拍他的后背,“想听什么?先说好,我唱歌不怎么样的。”
“嗯……《富士山下》吧,”陈言拍拍自己的枕头,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我很喜欢这首歌的。”
“《富士山下》?粤语歌?我不会粤语,”李恃玉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爱情转移》行吗?”
陈言点头,李恃玉戴上一边耳机,对着手机里的歌词开始唱:“徘徊过多少橱窗……”
李恃玉唱歌一般,都在调上,但是没什么技巧,胜在音色好。陈言听着他的歌声渐渐合上了眼睛,确认他呼吸平稳之后李恃玉才松了一口气,坐起来靠着床头,思考了一下到底是去隔壁房间画画还是在这里看书,纠结之后一低头看见陈言的睡脸,面上覆了一层薄汗,他那两条腿就跟上了钉子一样黏在床上不动弹了。
手上的书是本小说,周冽尧给他的,嘴上说着让他多看书长点脑子,实际上是想让他看看书想清楚自己对陈言到底是个什么心思。李恃玉觉得自己不用看了,他现在满脑袋都是要跟陈言过一辈子的心思。再者讲了,想那么多做什么,反正现在这个人就躺在自己身边,当下能摸到的才是真实。
他的阅读速度算是比较快的那种,一下午还没过完就翻了一半出去。提前开了静音的手机振动起来,李恃玉连忙摁了一下,转头看了眼陈言还在熟睡,算是松了一口气。看了眼来电显示,刚才在公安局留的电话。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出了卧室站在客厅的窗户边接起来,问道:“喂?请问是有什么进展了吗,警官?”
对面那头回答道:“已经确定了是自杀,通知了家属那边来认领尸体,但是对方推诿,说女儿嫁出去了,应该归男方管。我们又联系了那边,对方说没有领结婚证,不是法律承认的夫妻关系,要求女方自己准备后事。现在就是两边在踢皮球,也不能把人给抓了,所以就来问问你们这边有没有什么想法。”
“嗯,我知道了,我也不能自己做主,需要……跟人商量一下。”李恃玉顿了一下,他现在想抽根烟,在茶几上找了半天没找到烟盒,想起来自己没有已经拆开的了,去画室里翻出来一条新的拆了,回到窗边点上一根。
电话那头的警察问道:“是陈言吗?他还好吗?”
“还好,应该是吓坏了,吃了退烧药,还在睡觉,”李恃玉呼出一口气,“等他醒了我问问他吧。”
“嗯,辛苦你了,他家里……唉……”
“怎么了?他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吗?”李恃玉的疑问脱口而出,忽然意识到不对,下一秒就话锋一转,“算了,他没告诉我,我还是有时间了去问他吧。”
警察刚打开的话匣子被迫关上,最后叹了口气道:“总之是个苦命孩子,看你跟他挺熟的,多照顾照顾吧。”
“嗯,我会的,谢谢提醒。”李恃玉挂断电话,把剩下的烟摁在烟灰缸里,想站在窗户边散散身上的味道,看了眼时间,快要吃晚饭,干脆出门买点东西回来。中午的时候看着陈言对他做的东西没什么食欲,晚上再吃那么少李恃玉就要说他了。
李恃玉在手机上筛选出来几家适合病人吃的店,骑上自己的电动车就往店里去。打包了两碗粥几份炒菜和一笼包子之后感觉大概是够了,回来的路上又买了一份玉米排骨汤拎着。刚从店里出来就接到电话,陈言打来的:“玉哥,你去哪里了?”
“出来买晚饭,”李恃玉研究了一下,确保塑料盒里的汤不会洒出来,“在家好好待着,别跑。”
“我不跑,”陈言的声音听起来委屈巴巴的,李恃玉想抽自己两个嘴巴谢罪,“我怕你跑。”
看来上次真把这孩子吓着了。李恃玉在心里把自己抽了一顿,嘴上哄着陈言:“不跑,不会不告而别了,再给自己量量体温,小心吹到风了。”
“嗯,那你快点回来。”陈言说完就把体温计给夹上了,两个人又说了几句之后挂断电话,李恃玉到家的时候陈言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人回来了夹着一条胳膊一路小跑跟着李恃玉进了厨房。
“你买了这么多吗?”陈言四下扫了一眼,觉得这完全超过了两个人的饭量,先随手拿了个包子塞进嘴里。
李恃玉偏过头看他,“洗手了吗?”
陈言立马把包子叼在嘴里,打开水龙头把自己的一只手冲洗干净接着吃。李恃玉把菜拆开,摸了摸还是热的,省去换到盘子里再丢进微波炉加热的步骤,直接在餐桌上摆好,然后对着陈言伸手,“夹了多久了?我看看。”
他手从陈言的衣领伸进去把体温计拿出来,确认了一下温度,已经完全退烧,抬头的时候看见陈言僵硬在原地,不禁调侃道:“害羞啊?”
“谁害羞了,都大老爷们儿的,”陈言嘴硬道,“反正我不害羞,你害羞吗?”
“我有什么好羞的,我耳朵又没红,”李恃玉看见陈言立刻摸了一把自己的耳朵,不禁笑出声来,“坐下吃饭。”
陈言坐下之后面对着自己面前的皮蛋瘦肉粥,感觉李恃玉这人对食物有着十分的品鉴等级,这会儿的胃口比中午发烧的时候要好得多,达到了李恃玉给他预设的饭量。把打包的塑料盒摞在一起放在门口,陈言对正在往冰箱里放剩菜的李恃玉说道:“我该走了。”
“嗯,我等下送你,”李恃玉的手顿住,思索一下之后觉得还是要问陈言,“跟你说件事。”
陈言大概能想到是什么事,点头示意他开口。李恃玉关上冰箱门,深呼吸后说道:“警察那边的调查结果出来了,可以确定是自杀,双方都不想准备后事,所以来问问……你的想法。”
两方对着一个尸骨未寒的姑娘互相推诿,最后还要都算到一个少年的头上。李恃玉不太理解双方的想法,但从物种多样性的角度出发,这样的生物多的是。陈言低着头沉默了一下,随后回答:“知道了,我会联系警察那边的。我先走了,玉哥。”
“我送你。”李恃玉找了件外套给陈言披上,把门口的伞给了他。他正要跟着陈言出门,被一双手轻轻推了一下,面前的少年低头不语。李恃玉会意,叹了口气,说道:“有事了给我打电话,我来处理。”
“嗯,”陈言点头,转身下楼的时候顺便拎起了打包盒,“谢谢你,玉哥。”
李恃玉看着他的背影,莫名有点心慌,关上门之后站在窗边,目送着陈言消失在淅淅沥沥的雨中。
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26.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