岘港的十二月比曼谷凉爽。
顾昭走出航站楼时,海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咸湿的潮气和远处渔船的柴油味。阮氏梅派来的司机举着牌子等在出口,车子沿着沿海公路向北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家临海的商务酒店前。
顾昭办了入住,简单休整后,在酒店大堂见到了阮氏梅。
阮氏梅比顾昭想象中年轻。她四十出头,身形不高,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奥黛,头发束在脑后,脸上带着越南南方人特有的温和与利落。她身后跟着一名助理,手里提着一摞文件。
“顾律师,第一次来岘港?”阮氏梅的中文带着轻微的南方口音,但流利清晰。
“第一次。”
“项目地块在市中心以东,离港口不到十公里。下午我带你去看。上午先过一遍法律文件。”
两人在酒店商务区找了一间会议室坐下。阮氏梅把带来的文件摊开,逐一介绍越南外资投资法在港口物流领域的具体适用规则、岘港当地的土地使用权审批流程、以及外资企业在越南设立合资公司的税务和劳工合规要求。顾昭逐条核对,把自己在国内准备的架构初稿和越南本地的法律要求做了交叉比对。
“阮律师,你上次提到运营服务协议的措辞问题,我按你的意见改了。标题从‘运营管理协议’改成‘运营服务协议’,日常运营事项的表述从‘管理’改成‘执行’。修改后的文本你确认通过了,但现在到了本地尽调阶段,我想确认一件事。”
顾昭翻到协议的核心条款页。“越南法院对运营服务协议的审查,除了范围限定和否决权两条标准之外,有没有具体的判例可以支撑我们的设计?”
阮氏梅微微点头。“有。去年岘港有一家中资企业和本地合资方的争议案,涉及的就是运营服务协议的效力。法院的裁决逻辑是:如果协议范围严格限定在日常执行层面,且重大事项全部交给股东会按股权比例表决,协议有效。这个判例我整理了一份摘要,下午实地看完地块之后可以详细讨论。”
“好。”
下午,阮氏梅带顾昭去了项目地块。地块在岘港市中心以东的一片临海区域,面积约一百二十公顷,北侧是正在建设的城市轻轨线,南侧是已有的港口物流园区。地块上目前还是空地,远处可以看到廉差邦港的集装箱堆场和停泊的货轮。
顾昭沿着地块边界走了一圈。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外套下摆不断翻动。她站在地块东侧的高地上,看着远处的港口和更远处的南海海平线。这个位置和泰国项目的选址逻辑几乎一致——都在港口和城市主干道的交汇点上,物流枢纽的核心条件全部具备。
“阮律师,地块北侧的轻轨线什么时候通车?”顾昭问。
“明年年底。通车之后,地块和岘港市区的通勤时间会缩短到二十分钟以内。物流枢纽建成之后,货物从港口到市区的分拨效率会大幅提升。”
顾昭微微点头,把地块北侧的交通规划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这个节点在泰国项目的架构设计中也有体现,轻轨线通车的时间点可以作为运营服务协议的工期条款参考。
回到酒店后,顾昭给裴清打了电话。
“地块看完了。位置很好,和泰国项目的选址逻辑一致。阮氏梅下午会把本地判例的摘要发我,如果判例支持我们的架构设计,越南项目的法务框架可以直接定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你那边信息素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
顾昭靠在酒店房间的椅背上,窗外是岘港的海岸线,暮色中海面泛着暗沉的蓝。
“刚从地块回来。海风大,走了不少路。身体在恢复期。”
“晚上吃什么?”
“酒店餐厅。阮氏梅安排了本地菜,不辣。”
“好。”裴清的声音很平,“明天几点回来?”
“下午的航班。晚上到。”
“我去接你。”
“好。”
挂断电话后,顾昭坐在窗前,看着岘港的海岸线。远处的渔港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地铺在海面上。她后颈腺体的跳动频率在安静的环境中缓慢地平稳下来,和千里之外的裴清完全同步。
第二天上午,阮氏梅把判例摘要发给了顾昭。顾昭在酒店房间里逐页阅读,确认了运营服务协议的设计在越南法院的司法实践中确实有先例支撑。她给阮氏梅回了邮件,确认法务架构可以定稿,后续执行文件由林琳对接。
下午,顾昭登上了返程的航班。
飞机起飞后,她靠在座椅上,翻看手机里的日程表。越南项目的法务架构定稿,接下来是林琳的本地化执行文件。仲裁论文的案例补充已经完成,面试模拟反馈的两个薄弱点已经补强。距离正式面试还有两个月。泰国项目在按计划推进,联络处的本地团队运转正常。
所有的事都在同一张时间表上稳步推进。
飞机降落时,南方城市已是傍晚。顾昭走出到达口,远远看到了裴清。她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站在人群边缘,视线盯着出口方向。两人对视一眼,顾昭走过去,裴清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
“岘港怎么样?”裴清发动引擎。
“位置好,本地律所靠谱,判例支持架构设计。越南项目的前期尽调完成,可以进入执行阶段了。”
“比你预想的顺利。”
“对。阮氏梅在越南做了十几年,经验和资源都到位。有她配合,越南项目的落地会比泰国项目更快。”
裴清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在岘港待了两天,信息素的频率一直很稳。”
“因为项目在按计划走。”顾昭靠在椅背里,“没有突发状况,没有需要紧急处理的变量。”
裴清微微偏了一下嘴角。车驶入小区地下车库,熄火后,两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顾昭。”
“嗯。”
“越南项目的前期尽调完成了,泰国项目在实施阶段,仲裁论文也改完了。你手头的事暂时到了一个节点。”
顾昭侧头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裴清靠在椅背里,看着地下车库昏暗的灯光。“我想说,并行计划的第二阶段跑到现在,节奏比第一阶段快,但你的状态比第一阶段稳。两个项目在推进,论文和面试在准备,但你每天该吃吃,该睡睡,信息素的频率一直平稳。”
“因为你在我旁边。”顾昭的声音很轻,“共生关系在国内的同步精度比隔着距离的时候高。你在楼上,我在楼下,信息素的频率是实时校准的。”
裴清看着她。地下车库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两人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那就继续保持。”裴清推开车门,“上楼。汤在灶上。”
两人上楼,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厨房里飘出汤的香气,阿姨炖了山药排骨汤。顾昭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裴清端了两碗汤出来,放在茶几上。
两人安静地喝完了汤。饭后,顾昭把岘港的材料整理归档,裴清坐在旁边看裴氏国际业务部的月度报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键盘声交错响起。
“顾昭。”裴清忽然开口。
“嗯。”
“你从岘港回来之后,有没有觉得越南项目比泰国项目更好推进?”
顾昭合上电脑,靠在沙发里想了想。“有。泰国项目是裴氏的第一个海外项目,从零开始,每个环节都要摸索。越南项目有泰国项目的架构做参考,有曼谷联络处的经验做借鉴,推进速度自然更快。”
“这就是可复制的模式。”裴清的声音很平,“第一个项目花的时间和精力最多,但它的价值不在项目本身,在于它跑出了一套可以复制的流程。越南是第一个复制,后面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顾昭靠在沙发里,看着她。“你的三年规划里,第三个国家选定了吗?”
“在筛。”裴清靠在沙发里,“印尼、马来西亚、菲律宾都有候选项目。战略部在做初步评估,周漾在对接当地的资本资源。明年一季度能定下来。”
“那并行计划的第二阶段,明年会同时跑三个国家的项目。”
“对。”裴清侧头看着她,“但你的角色在每一个项目里都是一样的。搭法务架构,关键节点审核,然后交给本地团队执行。你不需要同时在三个国家之间飞,只需要在架构搭建的初期介入。”
顾昭靠在沙发里,看着客厅天花板的灯。后颈腺体的跳动频率平稳而有力,和裴清的信息素完全同步。
“好。”顾昭的声音很稳,“那就按这个模式走。”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在冬日的夜空中铺展成一片浩瀚的光海。客厅里只剩下一盏落地灯亮着,雪松与血橙的信息素在暖光中缓慢交融,像两条各自流淌的河流,在同一个空间里找到了彼此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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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岘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