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漾的正式协议三天后准时到了。
顾昭收到邮件时是下午两点。她把附件下载下来,打印了两份。一份留在自己办公桌上,一份装进公文包,开车去了裴氏大楼。
裴清正在会议室里开一个关于地王项目二期的内部讨论会。顾昭推门进来时,裴清抬了一下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文件夹上,随即对与会人员说了句“今天先到这里”,便起身走了出来。
两人走进裴清办公室,关上门。
“周漾的协议来了。”顾昭把文件放在桌上,“我看了一部分,有个地方需要你确认。”
裴清翻开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协议的核心条款清晰明了:明远资本出资占股百分之五十一,裴氏出品牌和管理占股百分之四十九。双方成立合资平台公司,董事会五席,明远资本三席,裴氏两席。重大事项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表决通过。
“五十一对四十九。”裴清合上文件,靠在椅背里,“周漾要控股权。”
“对。”顾昭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个架构的本质是:明远资本出钱,裴氏出力。周漾要控股,是因为她担心裴氏在具体项目上的话语权过大,导致明远资本变成纯粹的财务投资人。”
裴清看着她。“你的判断呢?”
“我作为法律顾问,建议你接受这个架构。”顾昭的声音很平,“但作为你的合伙人,我需要提醒你一件事。”
“说。”
“五十一对四十九,意味着在任何重大分歧上,周漾都可以单方面拍板。地王项目是裴氏的核心资产,如果未来合资平台在某个城市拿地,跟裴氏本部的业务产生竞争,周漾有权力决定合资平台优先做哪个项目。她可以不跟裴氏竞争,但她也可以。”
裴清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在协议里加一条,合资平台的所有新项目,裴氏享有优先合作权。”
“对。”顾昭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是她昨晚连夜起草的补充条款,“优先合作权的具体机制我已经写好了。如果周漾接受这一条,裴氏的49%就不会变成单纯的品牌授权。如果不接受,说明她对裴氏的依赖度没有她说的那么高。”
裴清接过补充条款,逐条看了一遍。条款措辞严谨,没有留下任何模糊空间。她看完后抬起头,看着顾昭。
“你昨晚写这个写到几点?”
“两点。”
裴清沉默了一拍。“你早上七点还去参加了地王项目的监理例会。”
“对。”
裴清把补充条款放在桌上,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顾昭面前。她微微俯身,双手撑在顾昭坐的椅子扶手上,看着她。
“顾昭,你最近睡眠时间平均不到五个小时。”
顾昭仰头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把自己的弦绷得太紧了。”裴清的声音很轻,“新平台的架构可以慢慢搭,地王项目二期的筹备也不需要你每天到场。你律所那边的新案子,我让法务部对接了一部分,但你手里还有三个自己在管的案子。”
顾昭看着她。
“你在管我。”
“对。”裴清没有回避,“共生关系建立的时候,你亲口说的,我的信息素周期由你参与管理,我不接受你一个人硬扛。反过来,你的事,我也参与管理。”
顾昭沉默了一拍,然后靠在椅背里,微微偏过头,看着裴清撑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管人了?”
“从你开始不管自己的时候。”裴清直起身,拿起那份补充条款,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优先合作权的补充条款我同意。你发给周漾,让她尽快确认。”
顾昭接过文件,站起身。裴清在她走到门口时叫住她。
“顾昭。”
“嗯?”
“今晚回家吃饭。我让阿姨做了饭,你哪也不许去。”
顾昭回头看了她一眼。裴清站在办公桌后,目光笃定。那种笃定和她在董事会上宣布重大决策时的神态一模一样。
“知道了。”顾昭推开门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顾昭把补充条款发给了周漾。周漾的回复来得很快,在邮件末尾写了一句:“条款我接受。但顾昭,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你以前回邮件从来不会在开头写‘周漾,见附件’这么短的句子。”
顾昭回了一个字:“忙。”
周漾秒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趴在地上不想动的猫。
当晚七点,顾昭准时到了裴清的公寓。门是虚掩的,推开门就闻到了饭菜的香气。裴清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三菜一汤,旁边放着一瓶开了的红酒,两只杯子。
“你让阿姨做的?”顾昭换了鞋,走到餐桌前。
“我做的。”裴清给她倒了一杯酒,“菜谱看了三遍。”
顾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味道比上次好多了,排骨炖得软烂,咸淡适中。她放下筷子,看着裴清。
“进步很大。”
裴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教的方法,火候比时间重要。”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饭后,顾昭主动收拾了碗筷,裴清坐在沙发上,翻看着裴氏近期的运营周报。客厅里的灯光暖而柔和,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铺展成一片光海。
顾昭洗完碗,走到沙发旁坐下。裴清合上平板,侧头看着她。
“你今天话很少。”
“在想一件事。”顾昭靠在沙发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什么事?”
“周漾的合资平台,如果五年内做到百亿级别,它就不会只是裴氏和明远资本之间的事。它会成为行业里一个无法被忽视的存在。那时候,盯上它的人就不只是傅明薇这种级别的对手了。”
裴清看着她。
“你在担心什么?”
“我在想,我现在的身份够不够用。”顾昭转过头,看着裴清,“新平台的法务架构我能搭,但搭完之后呢?如果有一天平台遇到比我更高级别的法律挑战,我现在的资源和资历,可能不够。”
裴清沉默了一拍。“所以你准备做什么?”
“周漾今天下午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提到了一个人。”顾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周漾发来的那条消息,递给裴清,“她说,如果我想继续往上走,可以联系这个人。”
裴清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面是一个名字和一行简介。
“沈望。前商务部反垄断局高级顾问,现为独立仲裁员。同时兼任三家国际仲裁机构的中国区代表。”
裴清把手机还给顾昭。“周漾认识她?”
“周漾在MIT的时候,沈望是她的客座教授。”顾昭收回手机,“周漾说沈望最近在国内,下个月会在北京有一个关于跨境投资仲裁的闭门研讨会。如果我想去,周漾可以帮我拿到邀请函。”
裴清看着顾昭。客厅的灯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复杂情绪照得清清楚楚。
“你想去。”
“对。”顾昭没有回避,“但这意味着我接下来至少有一个月的时间会频繁出差。裴氏这边的事,新平台的事,律所的事,我可能都顾不上。”
裴清靠在沙发里,沉默了几秒。
“顾昭。”她开口。
“嗯?”
“你刚才说,我的信息素周期由你参与管理。反过来,你的事我也参与管理。”裴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所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我,你想去北京,是因为你需要这个资历,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够?”
顾昭看着她。
“都有。”顾昭的回答很坦荡,“我需要更高的专业背书,才能匹配新平台未来的法务需求。同时我也承认,傅明薇这件事让我意识到,我现有的资源在面对更高层级的对手时,不一定够用。”
裴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握住了顾昭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
“那就去。”裴清的声音很稳,“你不在的时候,裴氏这边我盯着。新平台的搭建可以等你回来再推进,周漾那边我去沟通。你的律所案子,我让裴氏法务部对接。”
顾昭看着她。“你帮我处理这么多事,你自己的事呢?”
“我的事就是你。”裴清的声音很轻,但笃定,“你往前走,我陪你。你出差,我等你。你忙,我替你分担。这就是共生关系的意思。”
顾昭看着她。客厅的灯光暖而柔和,落在两人之间。裴清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种极其坦荡的、经历过危机和考验之后才有的笃定。
顾昭反手扣紧她的手指。
“好。”她说,“我去。”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在远方铺展成一片浩瀚的光海。客厅里只剩下一盏落地灯亮着,雪松与血橙的信息素在暖光中缓慢沉淀。
过了很久,裴清开口。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那还有五天。”裴清侧过头,看着顾昭,“明天晚上,跟我去个地方。”
“哪?”
“我父亲的墓地。”裴清的声音很平,“我想带你去见他。”
顾昭看着她。窗外夜色无声,客厅灯光昏黄。她没有犹豫,只是握紧了裴清的手。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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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框架与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