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物证鉴定中心解剖室。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排平行的光带。岑砚站在不锈钢台面前,白大褂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套戴得规规矩矩。台面上躺着一具男尸,四十五岁,死亡时间约十二小时。死因是溺亡,体内检出高浓度酒精。初步判断是醉酒后失足落水。没有切口,没有标记,没有螺旋。一具普通的尸体。一个普通的案子。
岑砚翻开死者的衣领,检查颈部。没有外伤。翻开双手。指甲干净。没有挣扎痕迹。她拿起解剖刀,开始常规尸检。动作精准而缓慢。每一个切口都平稳而规范。林昭站在旁边记录。沈默不在。新的助理还没来。林昭临时顶替。
“胸腔无积液。心脏外观正常。肝脏有轻度脂肪浸润。符合长期饮酒的特征。”岑砚一边操作一边念。声音平静得像在读一份菜单。林昭在记录板上飞快地写着。两个人配合默契。解剖室里只有器械的轻响和林昭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
一个小时后。尸检完成。岑砚摘下手套,洗了手。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写报告。屏幕上跳出死者身份信息。一个普通的工人。独居。没有家属来认领。她写完报告,保存。关掉电脑。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南都市的午后阳光很好。百叶窗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移动。一切都很普通。很日常。很安静。没有紧急电话。没有命案。没有切口。没有螺旋。没有需要追查三十年的标记。
她坐在椅子上。忽然觉得有一点不习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秋天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落叶的气味。
下午两点。物证鉴定中心办公室。
岑砚坐在办公桌前面,整理上个月的案件归档。林昭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沓信。“岑砚。你的信。”
岑砚抬头。“信?”
“十封。来自十个不同的城市。全部手写。没有寄件人地址。但邮戳对得上。”林昭把信放在桌上。“北京、西安、郑州、长沙、武汉、成都、南京、杭州、广州、上海。十个地方。一个不少。”
岑砚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她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很短。只有几行字。
“岑法医。我是北京的老陈。你来找过我之后,我去医院做了检查。手腕里的东西清掉了。现在不头疼了。谢谢你。祝好。”
她放下这封。拆开第二封。西安李秀兰。写得很短。说她现在手腕不疼了。扫街的时候有力气了。第三封。郑州王建军。他说他还在开出租。但不再做噩梦了。第四封。长沙刘建国。他说他还在扫街。但梦变少了。偶尔还会梦到那个白色的房间。但他不害怕了。第五封。武汉吴桂芬。她说她还在医院做保洁。太平间被封了。她不用再经过那里了。第六封。成都赵淑芬。她说茶馆生意很好。老鹰茶卖得比以前多了。第七封。南京孙志远。他说他继续在图书馆工作。三十年的观察笔记捐给了物证鉴定中心。他轻松了很多。第八封。杭州李慧芳。她说她做了一件旗袍。挂在铺子里。等她来取。第九封。广州。第十封。上海周小梅。她说时光阁的门还开着。欢迎来修表。
岑砚把十封信按城市顺序排在桌面上。北京。西安。郑州。长沙。武汉。成都。南京。杭州。广州。上海。十座城市。十个人。三十年的标记。全部清除了。她坐在办公桌前面。看着那十封信。手写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封都带着一个城市的温度。她很久没有动。只是看着。
傅辞从门口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黑咖。一杯双份糖。他把双份糖的放在她桌上。然后看到了那十封信。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咖啡杯放在信旁边。然后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喝了一口黑咖。
“十个人。”他开口。
“十个人。”岑砚重复。
“全部结束了。”
“对。”
傅辞放下咖啡杯。他看着那十封信。然后抬头看着她。“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岑砚拿起那杯双份糖的咖啡。喝了一口。温热的。甜的。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浅褐色的液面。然后开口。“明天还有尸检。后天有案件归档。下周有新的助理来报到。下个月有系统标记长期管理方案要提交。”
傅辞看着她。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旁边。他低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认真。和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岑砚。”
“嗯。”
“你嫁给我。”
岑砚拿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她抬头看着他。他站在她旁边。眉骨的疤在办公室的灯光下很淡。他的眼睛很亮。很稳。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咖啡杯。站起来。和他平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嫁给我。”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岑砚看着他。她推了推银框眼镜。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她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南都市的午后阳光涌进来。她站在窗前。左手腕搁在窗台上。伤疤安静地横着。腕骨深处的SW-9999被苏晚的锁封着。锁被她加固了。二十年。不会醒。不会遗传。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然后转身看着傅辞。他站在原地。等着她。
“傅辞。”她开口。
“嗯。”
“你追了我九百五十八次。”
“对。”
“你死在我面前六百多次。”
“对。”
“你替我挡刀。挡钢丝。跳进交汇处。守了十五年。”
“对。”
她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然后她开口。“行。”
傅辞看着她。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吊儿郎当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笑。但眼底有水光。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很紧。她没有挣扎。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稳。窗外。南都市的午后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办公桌上。十封信安静地排列着。十个城市。十个人。三十年的标记。全部结束了。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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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归常遇谢启新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