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中南大学湘雅医院影像科。
刘建国躺在MRI检查台上,左手腕搁在定位架上。岑砚站在操作间里,隔着铅玻璃窗看着技师调整参数。傅辞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刘建国的旧布条。布条是从他手腕上解下来的,已经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球。他攥得很紧。
扫描完成。影像实时传输到操作间的电脑屏幕上。岑砚凑近屏幕。刘建国的舟骨骨髓腔清晰可见。骨髓腔深处,一组螺旋骨小梁正在缓缓旋转。活的。正在运转。和陈屿腕骨里被抑制剂压制的螺旋不同。和岑砚腕骨里被锁死的螺旋不同。这一组是自由的。自然发育的。在无人干预的情况下生长了三十年。
“它还在转。”傅辞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岑砚盯着屏幕上的螺旋。它的旋转速度很慢,每分钟大约两圈。结构完整。螺旋末端是开放的。和SW-0729的开放形态相似。但它不释放任何信号。不发出荧光。不产生脉冲。它只是在旋转。安静地。持续地。像一个被遗忘的齿轮,在自己的轨道上独自运转了三十年。
她转身走出操作间。刘建国已经从检查台上坐起来。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右手捏着左手腕,揉着穿刺点。看到岑砚走出来,他抬起头。
“检查完了?”
“完了。”岑砚在他旁边坐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影像图。螺旋骨小梁的截图。她把它递给刘建国。
“刘师傅。您腕骨里有一组螺旋结构。三十年前那些人给您做检查的时候,他们往您的骨头里植入了这东西。它不是普通的标记。它是一个系统的载体。理论上,它能让人在死亡之后回到当天早上。反复循环。反复重来。”
刘建国盯着那张影像图。他的手指在螺旋的纹路上摩挲。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个在等答案等了三十年的人。答案来了。他反而没有太多惊讶。
“所以那些梦。”他开口,声音很轻,“是真的发生过的事。”
“对。您的回溯能力在自然发育。但因为没有人指导,它一直处于半休眠状态。您的潜意识在记录实验现场的片段。您的身体在缓慢地发育回溯能力。三十年了。它没有完全激活。但它一直在运转。”
刘建国低下头。他盯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开口。“岑法医。我做了三十年同一个梦。但我最近一年开始做新的梦了。不一样的梦。我梦到一个人。穿白大褂的女人。戴着眼镜。在解剖室里走来走去。她手腕上有疤。但她的疤和我的不一样。她的疤在左手腕内侧。我的在背面。”
岑砚的心跳快了一拍。“您梦到的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看不太清脸。但她的动作很利索。开抽屉、拿器械、写报告。她的手指特别稳。像是做了很多年。”
岑砚坐在长椅上。她感觉到自己左手腕的伤疤在发烫。刘建国梦到的人是她。他的回溯能力在最近一年开始记录她的时间线。因为她的回溯次数太多了。坍缩的时间线在她的周围形成了残留。刘建国的潜意识捕捉到了那些残留。他的梦境开始跨越到别人的时间线。
“刘师傅。您刚才说的新梦。一年前开始的。您第一次做那个梦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刘建国想了一会儿。“那天晚上我在扫地。扫到凌晨。然后忽然觉得特别累。靠在路边的树上打了个盹。醒来之后手腕上的疤就在发烫。那天晚上就开始做新梦了。”
岑砚的心沉了一下。一年前。刘建国的标记残留在那天晚上被激活了。因为她的回溯次数在那段时间达到了某个峰值。系统核心碎裂之前,她的回溯能量峰值可能影响到了所有标记宿主。刘建国在长沙的街头,毫无预兆地接收到了她的时间线残留。
“刘师傅。您手腕上的疤现在还有没有发烫?”
“不发烫了。但有时候会疼。特别是晚上。疼的时候会做那个新梦。”
岑砚站起来。她低头看着刘建国。他的面容平静而疲惫。一个在长沙扫了二十多年大街的人。他的骨头里有一个自然发育的回溯能力。他的潜意识在别人的时间线里游荡。他每天扫街。晚上做梦。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现在他知道了。
“刘师傅。”岑砚开口,“您腕骨里的螺旋结构是活性的。它在运转。三十年来它一直在缓慢地改变您的大脑。您的梦是回溯能力在潜意识层面的表现。但您没有主动回溯过。您没有死过。所以它一直处于半休眠状态。”
“它会不会彻底醒过来?”
岑砚沉默了一瞬。“如果它彻底醒过来,您会开始主动回溯。每次死亡之后回到当天早上。保留全部记忆。但您的身体会磨损。每一次回溯都会消耗您。直到您彻底消失。”
刘建国坐在长椅上。他听着这些话。没有惊慌。没有恐惧。他只是低下头,重新把那条旧布条缠回手腕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给自己包扎一道旧伤。
“岑法医。”他开口,“我不想死。我也不想回到早上。我这辈子没什么大事。但我想好好活着。扫街也好。做梦也好。我习惯了。”
岑砚蹲下来,和他平视。“刘师傅。我需要做一个实验。用您腕骨里的螺旋结构样本,和我的腕骨里的锁死结构做比对。如果我能找到一种方法,把您腕骨里的螺旋也锁死,您就不会彻底激活回溯。您会继续做梦。但不会死。不会消失。”
刘建国看着她。他的目光里有疲惫。有信任。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释然。他点了点头。“行。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岑砚站起来。傅辞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已经联系好了湘雅医院的骨科,安排刘建国的腕骨穿刺采样。岑砚站在走廊里,看着刘建国被护士带往处置室。他的步子很慢。橘红色的环卫工马甲在医院的白色走廊里格外刺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伤疤安静地横着。腕骨深处的SW-9999被苏晚的锁封死了。她想起了苏晚。苏晚在消失前给她的腕骨加了锁。现在她要用同样的方法,给刘建国的腕骨加锁。苏晚没有留下锁的密钥记录。但岑砚有。她自己腕骨里的锁结构就是模板。她可以复制。可以移植。
她推了推银框眼镜。转身朝处置室走去。傅辞跟在她旁边。长沙的天开始暗了。医院的走廊里亮起了灯。她走在灯光下面。步子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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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验骨见旋知梦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