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物证鉴定中心解剖室。
岑砚推开门,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穿着干净的白大褂,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圈扎在脑后,银框眼镜规规矩矩架在鼻梁上。左手腕的伤疤被袖口遮得严严实实,但动作之间偶尔露出的一线淡粉色,证明它还在。她把咖啡放在办公桌上,走到台面前。第九具女尸——陈默——还躺在那里。今天她要写最终的尸检报告。
“切口深度一点二厘米,角度与前面八具完全一致。但组织内残留物检测结果显示,切口底部提取到微量皮肤组织,不属于死者本人。DNA比对正在进行中。”岑砚一边念,林昭一边在电脑上敲字。两个人配合默契,节奏稳定。解剖室里只有键盘声和岑砚翻动报告的声音。
林昭停下敲键盘的手,抬头看她。“你现在说话的方式,和以前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就是你以前那种。冷静的,专业的,像一台解剖机器。”林昭顿了一下,“前阵子你说话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赶时间的劲。现在没了。”
岑砚没接话,低头继续处理样本。她知道林昭在说什么。以前她每说一句话,脑子里都在同时想着三个时间线里的事。赶时间。因为随时可能死。随时可能重来。现在她不需要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法医。处理一个普通的案子。她拿起试管架,把最后一批样本放上去。
“报告今天下午出。”她合上文件夹,“陈默的遗体可以交给家属了。骨灰盒的事,让傅辞去对接。”
“傅辞已经在对接了。”林昭靠在椅背上,“他今早去了陈默父母家。说要当面解释三年前的事。”
岑砚的手顿了一下。她没说什么,转身走出解剖室。走廊尽头,傅辞正从外面回来。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左肩的伤基本好了,步子比之前轻快。两个人面对面站定。
“去了?”岑砚问。
“去了。”傅辞把手插进口袋,“陈默的父母哭了很久。然后她父亲说,女儿是缉毒警察,死在前线是她的荣耀。现在知道她死因另有隐情,但凶手已经伏法,他没什么可遗憾的。只希望能把骨灰盒里真正属于女儿的东西换回来。”
岑砚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傅辞。我以后不会再回溯了。”
“我知道。”
“你再也不用替我挡刀了。”
傅辞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距离很近,但她没有退。
“岑砚。你说过要慢慢还我。”他的声音很轻,“六百多条命。你打算怎么还?”
岑砚抬头看着他。她的表情没变,但耳根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她推了推眼镜,转身往办公室走。
“慢慢想。”
下午两点,南都市中心医院住院部。
顾淮安醒了。他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左手腕裸露在外。黑色的纹路还在,但已经不再扩散。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到岑砚站在门口,后面跟着傅辞。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小砚。”
岑砚走到床边,站定。她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是她导师的男人。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头发全白了。他在昏迷中度过了将近一周,身体被系统反噬消耗了大量元气。
“顾主任。”她的声音很平,“系统核心已经碎了。你的宿主身份结束了。”
顾淮安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张了张嘴,过了很久才发出声音。“苏晚……她还在吗?”
“她的回声在交汇处。和林晚、沈默、沈砚在一起。”岑砚顿了一下,“她把最后的力量封在我的腕骨里。是她帮你赎了罪。”
顾淮安闭上眼睛。他的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哭出声。他躺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
“三十年前。傅长明和沈知远。他们发现了回溯现象。用自己当实验体。傅长明成功获得了能力。沈知远失败了。但沈知远不甘心。他把傅长明的实验数据偷走,自己改造了系统。他制造了第一批标记案件。林晚是第一个成功的样本。苏晚是第二个。我是第三个。”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苏晚消失前告诉我,不要试图回溯救她。她说系统会吞噬所有接近核心的人。我不听。我用了所有办法。我甚至把傅辞调过来,想用他当钥匙。我错了。”
岑砚站在床边,听着。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傅辞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顾主任。”岑砚开口,“陈默的案子,我会结。林晚的案子,我也会结。所有被系统标记的死者,我都会给他们一个交代。但你的罪,法律会判。”
顾淮安转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泪,但嘴角弯了一下。“小砚。你比苏晚强。”
岑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顾主任。等你出院了,来物证鉴定中心。我缺一个技术顾问。苏晚的实验室数据需要人整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傅辞跟在她身后。走廊里很安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傅辞忽然开口。
“你原谅他了?”
“没有。”岑砚按下电梯按钮,“但他还有用。苏晚的实验数据里有关于系统的完整记录。我需要他整理。为下一个案子做准备。”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傅辞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她。
“下一个案子?”
“系统核心碎了。但系统标记还在出现。陈默体内的原始代码被我们取出来了,但系统在封锁前可能释放了最后一批标记物。”岑砚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还会有新的死者。新的标记。新的切口。只要标记还在,系统就没有彻底消亡。”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岑砚走出去。大厅里人来人往,很吵,很拥挤。她穿过人群,走到医院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手机响了。林昭的电话。
“岑砚。第十具女尸。刚刚送到解剖室。女性,三十岁左右。左手腕内侧有切口。但这一次,切口里没有任何标记物。没有润滑剂,没有荧光反应,没有编号。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处理过。”
岑砚攥着手机。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好,风很轻。她回头看了一眼傅辞。他站在她身后,眉骨的疤在阳光下很淡,嘴角挂着那个吊儿郎当的笑。
“走吧。”她说。
傅辞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身后,南都市中心医院的大楼在阳光下静静矗立。前面,南都市的街道延伸向远方。车流在移动。行人在穿行。一切都在继续。
普通的一天。普通的新案子。但两个人并肩走着的影子,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尘案落定新痕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