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都市中心医院骨科门诊,上午九点。
拆线钳夹住最后一根缝合线,轻轻一抽。线头从皮肉里滑出来,带着一点干涸的血痂。护士用碘伏棉球擦了擦伤口,贴上无菌纱布。
“愈合得不错。骨裂的裂缝已经长好了,但最近一个月别拎重物。”护士收了器械盘,推门走了。
岑砚坐在诊室的椅子上,低头看着左手腕。纱布下面,一道淡粉色的新疤横在皮肤上,像一条浅浅的河。没有纹路,没有白光,没有灼烧感。她按了按伤口边缘。疼。但疼得踏实。
诊室门被推开。傅辞靠在门框上,今天没穿夹克,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毛衣。左肩的绷带拆了,活动还有些受限,但他看起来精神很好。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豆浆。医院楼下买的。双份糖。”他把纸袋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拆完了?”
岑砚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度刚好。她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左肩上。“你的伤。”
“愈合得比你快。”傅辞拍了拍肩膀,表情很得意,“刑警的体质。”
“你昏迷了三天。”
“你也昏迷了三天。”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诊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岑砚站起来,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拎起外套。
“走吧。”
“去哪?”
“天台。”
南都市公安局的天台,午后的阳光铺满了整个水泥地面。
岑砚推开门时,风灌进来,吹得她衬衫下摆猎猎作响。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她曾经在这里找到日记本的地方。铁皮柜还在角落里,锁扣上缠着新的胶带,像是有人重新封存过。她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是空的。日记本还在物证科。但柜子内侧那张照片还在。她和傅辞并肩站在天台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都在笑。
“这张照片。”傅辞走到她身后,低头看着柜子内侧,“什么时候拍的?”
“另一条时间线里。”岑砚伸手把照片揭下来。照片背面那行字还在。这一次,换我来找你。她把照片翻到正面,放进自己外套的内袋里。然后她转身,走到天台边缘的护栏旁边。
傅辞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脚下的城市。正午的阳光照在南都市的楼群上,玻璃幕墙反射出大片金色的光。车流在主干道上缓缓移动,行人像蚂蚁一样在斑马线上穿梭。很吵,很挤,很真实。
“系统真的被封住了?”岑砚问。
“封住了。”傅辞把手插进毛衣口袋,“我今早去看了三号厂房旧址。地下室入口被泥土填满了。挖掘机已经在做回填作业。系统核心没有任何活动痕迹。它被沈砚的锚点锁死了。”
“那条时间线呢?”
“在交汇处里。稳定下来了。”傅辞转头看着她,“我昨晚梦到了沈默。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尽头,戴着他那副金丝眼镜,对我笑了一下。他说,替我跟我姐说一声。然后他就转身走了。”
岑砚攥紧了护栏。她的指甲刮在不锈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沈默。那个用自己身体炸开系统封印的年轻人。那个偷偷给她加双份糖的助理。那个在最后时刻对她说“跑”的傻子。
“他姐姐的回声呢?”
“在交汇处里。和林晚在一起。”傅辞的声音很轻,“林晚说她想看看天台时间线。沈默的姐姐说想陪她。”
岑砚闭上眼睛。午后的阳光打在她脸上,暖融融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站了很久。然后她睁开眼,转头看着傅辞。
“你晚上有空吗?”
傅辞愣了一下。“有。怎么了?”
“请你吃饭。”岑砚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推了推银框眼镜,“这几天你一直守在医院。该我请。”
傅辞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吊儿郎当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岑法医请吃饭。那必须去。”
傍晚六点,南都老城区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
岑砚点了一锅酸汤鱼,一盘炒时蔬,两碗米饭。傅辞坐在对面,看着桌上的菜,有点意外。
“你提前查过我喜欢吃什么?”
“没有。”岑砚拿起筷子,“上次在医院你昏迷的时候,林昭说你连着吃了三天医院食堂的酸汤鱼。我猜你喜欢。”
傅辞笑了一声。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小馆子里很吵,隔壁桌在划拳,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但他们的桌子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对方咀嚼的声音。
“岑砚。”傅辞忽然开口。
“嗯。”
“以后有什么打算?”
岑砚放下筷子,想了想。“继续当法医。还有案子没查完。十五年前林晚的案子,真正的凶手虽然死了,但案卷还没结。我需要补全证据链。给林晚一个交代。”
“还有呢?”
“还有?”岑砚看着他。
傅辞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你欠我一条命。我替你挡了六百多次。你打算怎么还?”
岑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慢慢还。”
傅辞笑了。他靠回椅背,拿起筷子继续吃鱼。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他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微妙。
“岑砚。”
“嗯。”
“林昭刚发来的。”他把手机转过来,“今天下午的尸检报告。第九具女尸。左手腕内侧有切口。但这一次,切口边缘有一种新的荧光反应。林昭做了成分分析。你猜是什么?”
岑砚放下筷子。她看着屏幕上的报告,眉心微微皱起来。
“是什么?”
“苏晚实验室的编号。”傅辞的声音沉了下来,“SW-0000。编号里的编号。林昭说,这个编号在苏晚的数据库里不存在。是新的。”
岑砚盯着那行字。SW-0000。新的编号。系统被封住了,但系统标记还在出现。这意味着什么?系统在封锁之前,已经释放了最后一批标记物?还是说,有另一股力量在利用系统残留?
她抬起头,看着傅辞。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新的案子。新的死者。新的谜。
岑砚把手机还给傅辞,重新拿起筷子。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而笃定。
“明天早上八点,物证鉴定中心。带上卷宗。”
傅辞把手机收进口袋,端起水杯,朝她举了举。
“岑法医。明天见。”
窗外,南都市的夜色正在降临。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街道照成一条温暖的河流。小馆子里的电视还在播新闻,老板在后厨喊着加菜。一切都很普通,很日常,很平静。
但两个人都知道。卷一结束了。下一卷,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