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U 第4章 本能

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玻璃渣，每一次心跳都撕裂神经。

——它就这样沉默地等待生命的终章。

可在它的生命即将合上书本的前一秒，一股甘泉在它的体内川流。

——给过它如此亲切感觉的，只有Forever。

沉昏多日后的苏醒令人恍惚。

悬在天花板的白光针刺它的双眼，但它无意顾及，用急切的目光追寻它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期待渐渐沦为失落。

“Universe？”Drawn关切地凑上前。

它忙抓紧她的手：“妈妈，是谁救了我？是Forever，对罢？！”

由于承受不住情绪的巨大波动，尚且虚弱的身体阵阵痉挛：“他在哪儿？……还是……走了么？”

Drawn没有回答。

一旁的承影见状深呼一口气，接上话：“Universe你听我说，一会儿我们要对你的身体进行健康维护，但是可能要对你的大脑进行清除调整，你不要抗拒，如果顺利的话你就能恢复如常。”

“清除？”它一向能听出对方故意模糊不清吐出的字眼，“是什么意思？”

“啊，就是……”承影顿了一顿。

不论如何转移话题，都绕不开想要遮蔽的漏洞。

“是失忆的意思，”Drawn决然开口，“Forever来过，他救下你以后选择了离开。由于你的潜意识抗拒失忆，机体发生了严重的排异反应，初步可以确定，只要你愿意接受治疗，就可以很好地活下去。”

“他现在在哪儿？我想见他，妈妈，我想见他……”Universe祈求着，焦急的嗓音里混着沙哑。

Drawn握紧它的手，打断道：“他已经失忆了。”

寒潮不由预防席卷而来，它愣了一下，犹如身陷万年冰窟：“因为什么？他也受伤了么？还是……他不想记得我？”

皱起的眉头是身居高位者隐忍的心疼。

她将她的孩子抱住，道明缘由。

听罢，它沉溺于缄默。

少时，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不，没有从头再来，

“没有普通人的生活里会有一个身为迭代体的爱人。

“妈妈，请让我任性一次罢。

“我想要思念他。”

夕阳醉生梦死，夜色趁虚而入。

时间的概念脱离了自然，强制为时钟的奴隶。

晚间自习，Forever翻看着课本，有些出神。

经过近一个月的反复回想，他确信那日在食堂绝对不是幻觉，在接近Universe的短短几分钟里，他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躁动。以及它压抑情绪的表现。

一切都微妙至极。

“嘶……”一个不留神，痛感在他的指腹穿刺，一道红色小口显现出来。

“被纸划伤了？”同桌闻声关切道，“等一下，我记得我有创可贴来着……”说着翻找起来。

在Forever道谢之前，一个奇怪的现象发生了

——他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找到啦，”同桌拿过Forever的手，“嗯？怎么不见了？”

“是红墨水，”他将手抽回，“我刚才擦掉了。谢谢。”

“哦，这学果然不是人上的，还没毕业就老眼昏花了，”同桌故作苦恼地扮了个鬼脸，“那你也拿着罢，备用。”

“谢谢……”接过创口贴的瞬间，一股电流穿梭过他的大脑。

“怎么了？”同桌看他脸色不对劲，问。

还没等Forever回话，校内广播器与全大陆共振，S级警报顿时响彻云霄。

“所有人立即离开教学楼！在教师带领下有序向地下转移！请勿慌张！请勿拥挤！再播报一遍！所有人立即离开教学楼！在教师带领下……”

广播声一次次淹没在人群不安的躁动中，恐慌犹如传染病在人心间滋蔓，因踩踏造成的伤亡已然不足引起注意。

人流从教学楼奔涌而出。

然而，当第一朵浪花在礁石上撞碎时，其后的水流炸成一片，试图折返，却发现自己身陷内海。

被残杀的人类四分五裂地堆在地上，红色的血液被夜色调低了亮度，如同从核污水里变异而出的蚯蚓，在地板上痛苦地蠕动着。

杀人现场离尸体最远的，是凶手，是没有具体的形态的、以以太形式寄生在人类恐怖情绪中的，贪嗜者。

Forever身处人群中央，被周遭人颤动的身躯裹挟着，他能够共鸣人群的恐惧不安，却无法共情。

尽管知道危险降临，但他不知何为危险。

他没有这样的记忆。

贪嗜者以难以估量的存在遮去了月光，不同于以往直接进行惨绝人寰的屠杀，它们在交流什么，空气陷入了令人毛骨悚栗的静谧之中。

刹那间，教学楼显示大屏似乎出现了故障，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原本的字母由教育励志名言切换成几个大字——

【交出Forever】

文字倒映在眼球的刹那，他的重心突然不稳，向前跌去。

“他在这儿！”人群里响起这样一句话。

而当他回过头看向推他元凶时，他对上的，是同桌陷入求生本能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快隐匿在人头攒动之间。

“他就是Forever！”

“快把他弄出去！”

“快！快啊！”

……

数不清有多少双手拼尽全力推搡着他，他的身体在人类的股掌下交换。

一次次，人类何其团结地发力，置他于死地。

终于试图站稳并成功之时，贪嗜者就在面前。

而他的背后，人群退缩，一片空旷。

人类对他退避三舍。

“救命！放开我！救命！”一声哭喊突然炸开。

得到Forever后的贪嗜者展开俘虏行动，比起以前盲目的嗜杀，这次它们似乎看到了人类其他的价值，学着另一个觊觎地球的外星文明——高智体——将人类带回基地研究。

呼喊声求救声不绝于耳。

如有人被挑中，那么周围的人便如水花一般迸溅开。无人伸出援手。

终于，警笛声从远方传来，不久军事用车抵达院校内部，热武器从军车顶部抬出，枪口正在矫正目标。

“是武装专员！协会来救我们了！”不知是谁喊了那么一句，陷入绝望的人们再度拼死挣扎，求生的**愈演愈烈。

“嘣！”

空中传来一声枪响。

没有一个贪嗜者折损。

但有一个学生燃成灰烬。

“嘣嘣嘣……”

伴随着无数声巨响，死于枪口下的人类变作沙尘暴似的无机盐，在地面上堆起厚厚的的一层。教学楼灯光散射的光线被无数细微的颗粒吸收，变得朦胧而弥散，偶尔会因为静电而闪烁出一点磷火。

骨灰拍打着建筑物上的玻璃墙，发出一种细微的，仅有Forever能感知到的沙沙声，那种微粒摩擦时发生的振动，直接传入他的骨髓，时间久了他被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攫住——他正在尚未冷却的坟墓中呼吸

——他的感知力在增强。

“长官这是在干什么？！”一身正气的下属痛心地发出质问。

“它们的寄生是即时的，一旦被触碰，人类基因序列会立刻被读取！”长官强作镇定解释出试验部的最新研究结果，“开枪是我们中断的唯一方法。牺牲一校，保全人类，不为过。”

“那也不该杀死我们的同胞啊！我们的目标不应该对准贪嗜者吗？！”

“你以为我想吗？它们是以太你不知道吗！杀死一个至少要用十倍的火力，我们根本没有那么多！”

不对的选择不一定是错的选择。

利弊权限下，这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远处军车里的交谈异常清晰地敲打他的耳膜。

彼时，几个贪嗜者将他团团围住，从身体里延伸出令人作呕的异状形态侵入他的躯体。

Forever所有的挣扎都陷入无效的困境。

随着一阵异动，窒息的束缚感涣然冰释。

他浅浅睁开眼，只见贪嗜者触地之时化作一滩积水，随即蒸发不见。

他的感知先于他的意识。

当他察觉到自己被人护在怀里的时候，一滴滴湿热的红色液体已然砸在他的脸庞上。

抬起眼来，他看到它的鼻腔血液如注，四目相对的刹那，他下意识地念出那个名字：

“……宇宙？”

“对不起，”Universe忙放开Forever，一只手捂住自己的鼻子，颦起眉头，另一只手轻轻拭去坠落在他脸上的血渍，“弄脏你了。”

“等等！”他拉住它收回的、准备应战的手，不，不对劲，不只是肺部，胃、肝脏、脾脏……宇宙的身体正在从里到外无休止地崩坏，如果他没有感知错的话，此刻它正在不停回咽着从内脏涌出的液体，如果它此时再发力……

“会死。”

Universe温柔地注视了他一眼，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将他护在身后：“请站在这里别动。”

对目标的失手，足以让贪嗜者的注意力全全聚焦在它身上，而作为来地球一趟不掳白不掳的“赠品”——普通人类，被贪嗜者拽到空中后又被随手丢弃，碎裂的脑壳涌出脑浆，如胶水一般，将不知谁的骨灰黏了一层。

由人类组成的武装专员在一旁不再开一枪一弹，眼看Universe独当一面。

随着感知力逐渐增强，Universe的伤痛使得Forever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他虽不能感同身受它的痛感，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它每一处肌肉的撕裂，每一根神经的崩断，每一寸骨头的折碎……而自己，毫发无伤。

他并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手足无措。

终于，穹髓下派的、仅仅只有一小营的δ级迭代体抵达现场，足以对抗所剩无几的贪嗜者。

而当战争基本解决时，武装专员的军队突然从Forever和Universe身旁奔过。虽然只是开头和结尾露个面，但媒体报道时前排不能少了他们的位置。

急促的军靴声一遍遍泯灭在枪火声中。

在士兵与Universe交肩的同时，它终究强撑不住，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它瘫倒在地，但它的眼前的他却如此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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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