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再次逃走了。
这次要独自跑去那么远的地方,真不知这算懦弱还是勇敢。坐在开往釜山的火车上,敏静心里自嘲地想着。
允浩……现在有看到那封信吗?他会恨她吧……不,他要彻底忘了她才好。
敏静偏头靠在车窗玻璃,看着外面快速掠过的明媚风景,思绪飘回那年夏天。
那是她此生最奇妙的一个生日。大雨、沾上泥土的黄色笑脸、摩托车的轰鸣,还有少年湿润的眼睛。
命运在那一天安排他们重逢。对上那双眼睛时怦怦的心跳,如今想起,好似还敲在耳边。
从那天起,两个人的生活又有了交集。
他们再次交换了手机号码。断断续续地,两个人通过电话与短信联系着。像是远方的朋友,他再次融入了她的生活。敏静习惯了与他分享日常,也常主动关心他的学业与生活。
她喜欢这种感觉,珍惜与允浩的这段缘分。至于少年曾经的告白,只要他不再提起,她也乐意装作无事发生。
因为年少时的情感虽然炽烈,却最是易变。她也有过那种时候,所以非常理解。
高中毕业前,他都没有再来找过她。他脑袋并不笨,回去努力了一年,到底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他忽然再次造访。
那是他的第二次告白。那个少年已经变得更加稳重,被他用那双认真的眼睛凝视着的时候,敏静的心湖不可抑制地掀起波澜。
鬼使神差地,她没有立刻拒绝他,反而拙劣地转开话题。
他是那样敏锐的人,她的动摇一定都被看在眼里。而他体贴地由她蒙混过去。
于是从他大学前的那个假期开始,他常去找她。渐渐的,她回水原时也总会到首尔去见他。有时踏青、有时去看一场电影、有时四处闲逛、有时只是在一起吃顿饭。虽然没有明说,但敏静知道自己的心境已经无可挽回地发生了变化。
明知是不对的,但在每个思念他的时刻,她明白自己已经再次身陷爱河。
回水原只是一个借口。她以前并不这样频繁地回家,不过想见他一面罢了。
但是回家的结果总是会被催婚,敏静已经因为这事厌烦到头痛。
“那个李民勇早都复婚了!人家过得好着呢,你还要像个傻瓜这样等下去吗?”母亲以为她还爱着李民勇。
“妈妈,跟他没有关系。”每次聊到这个,敏静只能叹气。
之前她被爱情伤透,暂且不想再谈。现在她又爱上一个在母亲眼里绝对不会合适的人。
这要怎么说呢?
“女人过了三十岁就再难找到好对象了,你……唉,真让人发愁。”
后来她也不怎么回水原了。她还是会去首尔找允浩,等他最后送她到火车站,她再偷偷坐车回去那个小村子。
开学后两个人都忙起来,但一到假期,又总会找机会见面。日子就这样继续下去。对于两个人的关系,他们都没再提起。只是他看向她的眼神,依旧专注、温柔,让她有时难以招架。
敏静知道允浩在等她。
但她是矛盾的。越是喜欢他,就越感到自卑。
她去过他的大学,那里到处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尽管他极力掩饰,她还是发现他在大学里依旧那么受欢迎。喜欢他的女生都是那样青春美丽,让她更加失落于他们之间的时差。
而他们之间的问题远不止年龄。
心里有两股力量在拔河:一边劝她放下一切去拥抱他,另一边却告诫她应该在一切变得太晚之前尽早斩断。
那天,在去找他的路上,她遇到了罗文姬,允浩的奶奶。
敏静不知道允浩是何时告诉家里人的,但显然罗文姬已经知道他们的纠缠。
她们没有谈多久。那位老人虽然固执,却又心软,眼看着敏静落下泪来,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
那场谈话过后,敏静心中的拔河有了胜负。她决心离开。
“最近要开始备战期末考了吧?等你考试结束……关于我们的事情,我想给你答案。”
晚上,允浩照例送她到火车站,她单方面做出只有自己知道的诀别预告。
他什么都不知道,脸上的表情都被她的话而点亮。她看了一眼,就不忍心再看下去。
今晚,就是最后了。她想着,放纵自己紧紧地拥抱了他。
“下次再见。”她忍住喉头的哽咽,尽量不动声色。
然后在眼泪涌出之前,转身快速奔向进站口。
再也不会有下次……她躲进车站的洗手间里,眼泪似要流尽。
……
而今天正是他结束期末考的日子。
她已经写了一封信寄给他,上车之前甚至残忍地提醒他记得查收。
那是她深思熟虑后写的告别信:
[允浩:
忘了我吧,不要再找我,也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这就是我的答案。]
他是个很敏感的人。想斩断他所有的念想,只能尽可能写得简洁冷淡,让他再也发现不了一丝可能才好。
那个傻瓜,或许期盼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答案。
敏静想到他拆开信后会露出怎样受伤的表情,心里痛得又落下泪来。
……
釜山是一个漂亮的地方。
这里临山靠海,空气清新,人也热心,敏静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租住的地方种了许多红色的玫瑰,她当初就是被它们所吸引。她又找资料又请教房东,学会了许多养护花朵的知识。每天除了上班还要照顾她的花,过得算是充实。
爬到房顶,就可以看到远方的大海。她喜欢在日落时分爬上屋顶,看太阳慢慢落下海平面。
她现在任教的学校是男女混班,与以前教过的男班或女班相比,也有不同的乐趣与挑战。
她换了新的手机。除了家人,唯一与她保持联系的旧友是宝盈。
得知敏静搬来釜山,宝盈起初狠狠惊讶了一番,但很快就羡慕起来:“不错啊,那里很漂亮吧?我也一直想去釜山看看呢!”
“很漂亮。你有空过来的话,我带你去玩。”
虽然是这样说,但她知道宝盈结婚后不比婚前那么自由了,说走就走的旅行怕是难以成行。
这里虽好,但同龄人却不多。学校里同办公室的老师对她来说都已是长辈的年纪,能聊天的对象在学校里也没几个。她每天除了想念允浩,就是想念自己的那些朋友。
某天,隔壁搬来了新的邻居。那人比她小两岁,勉强可以算是同龄人。他很健谈,也懂养花,很快和她熟络起来。
“哎,他有女朋友没?”宝盈在电话那边问。
“不知道啊,问这个干什么?”
“傻瓜!你都多大了?还不找男朋友吗?”宝盈恨铁不成钢。
“怎么连你也这样啊……”敏静叹气。
“你说呢?唉,真让人操心。可惜我在釜山没有什么人脉,只能干着急。”宝盈语气夸张。
敏静笑了,她知道宝盈关心她:“别着急了,真的没关系。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真是想不到。以前我以为你会是最早结婚的那一个。毕竟是非常容易陷入爱情的徐敏静!”
“哈哈,是啊,不过我的爱情好像都不怎么顺利……”
宝盈都这样说了,家里只会更着急。虽然因为二姐离婚的事,有点顾不上她,但有些事还是躲不过。
她回水原的时候被逼着相过几次亲。
如果心里还爱着另一个人,要怎么和其他人谈情说爱呢?她做不到。每次坐在那里,都回想起那天,允浩穿着西装突然出现,将她从无趣的相亲现场带离的场景。
母亲总说她再不找人结婚就晚了。可是必须要那样吗?
敏静是个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者。在她心里,两个人必须是因为相爱而结合。要让她因为年纪到了而找一个不爱的人来完婚,她死也不会愿意。
后来她连放假也不回去了。不如坐在房顶听着歌、看海上夕阳更让她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