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霾过去,暖阳天持续了很多天。
春分日到,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祺晓雨刷到了乐文的朋友圈,“春分第一杯奶茶~”。她可能是有点老了,原来现在每个节气都要喝奶茶吗?她看乐文点的是豆乳米麻薯,恰好到了周五,下班后她也给自己点了一杯。
奶茶浓郁香甜,滋味发腻,她喝了一半就有点喝不下去,感觉像在喝甜粥一般。
下周出差,她要去一趟中原,正好可以去看看沈河和乐文。
晚上吃饭,三人在一条美食街齐聚。原本乐文想找个有格调的高级餐厅,被祺晓雨提前打消了念头,后者说她想吃烧烤,或者路边麻辣烫也成。微信那头,乐文一听就来了兴致,消息如炮轰般一条条发了过来,从派出所隔壁街的小摊小贩说到城东城南令人垂涎欲滴的经典美食。祺晓雨哈哈大笑,她猜乐文是不是把中原所有好吃的都说了一遍。
不过这也是真的,这边好吃的真的很多。她平时清淡口的吃多了,有时真的好这一口重油盐碳水的小吃。
周围嘈杂,即使到了深夜依旧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三人从工作聊到生活,又从生活聊回工作。期间沈河的话算是少一些,乐文则像只小鸟一样喋喋不休,不过祺晓雨就喜欢她这样。
她憋不住秘密,说起前两天和师兄端了一窝人贩子。这群人主要在上世纪对妇女儿童进行拐骗,作案数十起,但一直抓不到源头,时至今日才连根拔起。
“那很好。”祺晓雨很欣慰。乐文说话时她又想到了童年时的同伴。
“但是……”乐文有些欲言又止。
原来那些被骗到偏僻地的人,有些已经成家,孩子都有了好些个,还有的身体很不好落了残疾,就算给他们提供了自由,他们也不会再离开。
就像是折了翅膀的鸟雀,回不去那就是回不去了。
“还有一位女性,她好像年轻时遭人殴打大脑受损,现在已经记不得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原来的家在哪儿。不过我们查到了线索,发现她的父母都已经故去了。”
听乐文讲,这位女性是作为童养媳被卖过来的,她丈夫前几年死了,现在身下有一双儿女,还好她的儿女知感恩,对她很好。
“那位女性跟老师您差不多大。当时我去她家的时候呀,她什么都不记得,话也说不囫囵,但是对我们都是极好,说着就要回屋拿吃的喝的用的,我们好说歹说才拦住了她。”
祺晓雨叹了口气,“命苦之人,心却还是热的。”
“哎呀,我觉得这位阿姨年轻时人一定极好极好的,听她讲自己最爱吃鱼,我也喜欢吃!烤的炸的水煮的……”
后面乐文再说什么祺晓雨好像听不清了,此刻她脑海里全是黎一元的模样。心脏突然扑通扑通地狂跳,似乎什么在予以暗示。
“她叫什么名字?”她脱口而出,问。
乐文看了一眼沈河,对方点了点头,她这才小声回答。
听到那个熟悉的人名时候祺晓雨震颤的心脏陡然止息,周遭嘈杂声也像是停下了。三十几年她寻遍南方各地,却没有找到那人的蛛丝马迹,原来她跨了半个国土,辗转竟到了如今的远方。
她还记得她们分开的时间。那是一九**年一月二十二日,大风呼啸,卷走她此生的所有悲喜。
于是再等不了一刻,第二天曙光乍现,她就出发去了那个偏远的小村落,在沈河和乐文的介绍下站在昔日故人的眼前。
暖阳升在头顶,祺晓雨却觉得整个城市仿佛都在下雪。树林在她眼中是晦暗模糊的,那绿流就像一把把长刀,不声不响地刺入她的肌肤,一下、又一下。脚下土色的大地只有沉默,它辽阔,却什么也不说。
她望着那双沉静的眼睛,上次去望是三十好几年前。她望过面前之人幼稚发亮的眼眶,也望到此人如土地般寂静的眸子。
“你是谁呀?”那人望着祺晓雨,露出一个朴实无华、仿佛与绿流和土壤混为一体的笑。
生活如同泡沫,只是无穷尽的欺骗和惘然。祺晓雨觉得自己的血液突然之间流干了,她的灵魂也碎裂了,也许体内只剩一座墓碑,上面的名字被她在岁月里不断擦拭,而如今早已看不清。
后来她时常来中原,也时常来这里,即使这里只是一个穷困潦倒的小村子,即便这里一下雨道路上全是泥泞,即便四处可听到的看门狗的狂吠,让人畏惧胆怯。
乐文问她,那是师父的什么人。
冬走了,可余烬没完全褪去。其实这个问题祺晓雨也想过,但她一时间回答不上来。有些关系有些人就是说不清道不明,有些事也在岁月里被碾作成泥。
祺晓雨呼出一口热气,看脸庞周围升起白雾,说:
“她叫黎一元,她养过一只虎皮猫,叫青团。”
明明师父没有说出自己和那个女人的关系,可是乐文觉得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此刻,天上下起了小雨。
人言: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入春尤其是惊蛰后,春寒料峭进入尾声,今天的小雨里也带了点温意。不过她无法确定这雨是否真的是“好雨”,因为今年惊蛰未落,这雨如今却显得来得太晚。
人们也常说: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这里明明不是祺晓雨生命的终点,也不是黎一元的终点。可是细细想来,再没有人用熟悉的腔调叫她一句“小鱼”,祺晓雨觉得自己如今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冬。
因为有的关系就像被深埋雪谷的火种,无论再怎么努力甚至将火种移去温暖境地也无法复燃,因为它的内地已经湿冷,那火种也变成了枯柴,只剩苟延残喘。
后来祺晓雨和未琛明那群人联系过几次,但都不多。因为时过境迁,他们都老了,相顾无言,只有心底在流泪。
都说新的一年是“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但祺晓雨觉得她陷入了人生的静止,她的年再无法更新,永远停在了一九**年的风雪里。
偶然机会她读到一本书,这本书的故事没什么新意,讲得都是生活琐事,作者也极为奇怪沉郁。不过书里有一句话她觉得有点意思,这句话将“莽”这个字拆开,说:
“将‘芥’中间的‘人’拉平成为‘一’,拉下来到下面两棍之中,然后将‘犬’塞进偏旁与其他部分之间,这就是‘莽’。”
于是这本书也因此取名——芥犬之中。
那一刻,祺晓雨觉得她真的死了,早在三十七年前就已预示。
……雨,还在下。
——番外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