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随说破阵那天不用沈渡来,她的日子又回归往日的宁静。
她还能听见宁栩的声音,不过都是些和破阵有关系的话,看来他很专心。
陶艺店的生意最近不错,她有点忙不过来。
“你好。”
进来的是两个年轻人,女人先迈进门,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浅黄色的毛衣,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男人跟在后面,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两个人都是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欢迎。”沈渡从工作台后站起来,拍落围裙上沾的陶土。
“我们想定做两个压床娃娃结婚用。”女人笑着开口。
沈渡拿出本子,仔细记录下客人的要求,“有尺寸要求吗?要什么颜色?”
“不用太大,手掌大小就行。样子要可爱一点的,颜色就要红色吧。喜庆。但不要那种大红,要像苹果那种红。”女人轻声细语道,“我们下个月15号结婚,不用太急。”
下个月15号,还有十多天,来得及。沈渡在心里默默算着,希望蛟的事情一切顺利。
“怎么想到用陶俑?压床娃娃不都是毛绒的吗?“店里帮忙的林姐从后面探出头笑着问。
女人嘴角弯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学校的手工社,我不小心把他做的陶杯碰碎了。”
“是撞碎的。”男人笑眯眯地补充道,“她拿着电脑急匆匆的往外走,把我做了三天的杯子撞到地上,吧嗒!”
“我以为他要生气,结果他笑着说没关系,正好不喜欢这个。”
“然后你们就在一起啦?”林姐听着嘴角也染上笑,“真是缘分。”
“嗯,所以就想定做一对陶俑娃娃放在新房,算是纪念。”
沈渡听着觉得挺好,不管未来怎么样,他们俩现在的心情是幸福雀跃的。她对婚姻没什么向往,不过觉得沾沾喜气也不错。
“等定型之后我微信发你照片,如果没问题,我再烧。”沈渡把两人一起画好的图纸塑封上,和记录着其他要求的纸一起放在抽屉最上一格。
送走两人,沈渡继续修坯。林姐在一旁一边哼歌一边收拾颜料,跑调的厉害。
不知道小三花长大一点没有。
今天的活干起来很顺手,沈渡伸个懒腰,躺在椅子上,又听见陆还明的声音在脑中响起:终于可以休息。
每次见到他他都很紧绷,沈渡回想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来他也会觉得累,也有人的感情。也许,他也会改变。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纯黑的头像。
【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她又补上一句,【上次的事谢谢你。】
对面很久才回,【明天】
第二天傍晚,陆还明如约出现在火锅店。
店就在学校旁,不是很大,七八张桌子,三四个服务员,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天老版天龙八部的剧照,价格实惠,味道地道,老板是个风风火火的女人,把自己和店子收拾的干干净净,附近的学生都很爱来。
沈渡把菜单推到陆还明面前,“你看看,要吃什么。”
陆还明没接,“你点。”
沈渡没再坚持,拿回菜单勾了几样——羊肉、肥牛、毛肚、藕片、平菇、虾滑、娃娃菜、海带苗,再加上一份泡菜炒饭,锅底要了微辣。
服务员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翻滚,辣味呛得她咳了一声。
“这家店微辣也挺辣的。”沈渡先开口,“上次的事情,谢谢你。”
“不用客气。”陆还明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几秒放进碗里,“我留着也没用。”
沈渡看着陆还明的脸颊鼓起,觉得有点好笑。她总觉得他应该啃面包,喝矿泉水,飞快填饱肚子就去执行下一个任务,火锅这种热气腾腾的,家常的东西和他的气质太不搭。
“还是谢谢你,给我省下不少麻烦。”
“麻烦都是自找的。”陆还明没抬头,很认真地把蟹柳里的花椒挑出来。
麻烦是自己找上门的,沈渡想回嘴,又觉得没必要,“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找我。”
陆还明抬起头,脸被热气熏得有点发红,“真的吗?”
沈渡被问得一愣,“……可以。”
“帮我找一个人。”陆还明放下筷子,“你身边那两个男人不是普通人,说不定能帮到我。”
他没把这件事当秘密,反正结局会很简单。
“找谁?”
“一个叫阿寻的女人。”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蒸汽模糊了两个人的脸,但沈渡觉得陆还明那双眼睛正隔着白雾看她。
她心脏骤停一拍,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你找她做什么?”沈渡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静。
“有很重要的事。”陆还明的声音不大不小,很平淡。
他的眼神也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来是在试探自己。
“有照片吗?”
陆还明摇摇头,“没有,我也记不清她长什么样,只记得她有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很细,指甲是健康的淡粉色,右手手掌有一颗鲜红的痣。”
这些话不像在形容一双活人的手,像在描述一件藏品,在灯光下供人欣赏的藏品。沈渡听到最后一句,差点拿不稳筷子。
她右手手掌靠近虎口的地方有一颗朱砂痣,从小就有,因为很小,地方又隐蔽,没有人知道。
“和你的手很像。”陆还明目光落在沈渡的右手上,很快又挪开,“如果你能帮我找到她,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沈渡没接话,接下来的饭吃得食之无味。
结完账,她一个人走回家,深秋的风吹得梧桐叶哗哗响。出租屋空荡荡的,她又想起那只小三花。
“还是要提前做做准备。”
沈渡洗完澡,躺在床上,正准备打开贴吧看看养幼猫的经验贴,计划着置办猫粮猫碗猫砂等等,手机猛烈震起来。
是白随的电话。
“在家吗?下来一趟,我和宁栩都在你家楼下。”
单元门口,白随站在路灯下,宁栩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陶剑。沈渡迎上去,默默祈祷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本来不打算让你来。”宁栩面露难色,“白随移开阵眼,蛟从缝隙里出来,但不肯走。你能感觉到它的气息吗?一直在这片天上盘旋。”
他一边走一边说,“到天亮之后如果它还在这里,会出大乱子。”
沈渡抬起头,看着那团盘踞在夜空中的暗影。她看不见蛟,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块巨大的乌云悬在头顶。
“它为什么不肯走?”
白随仰着头看向那团缓慢旋转的暗色,蛟和人一样,也会有执念,它跟我说,它在等一个女人。我想,大概是等你。毕竟那天煞气也是冲着你来的。”
等我?沈渡觉得凡事要等她的都不会有好结果。
“它等我你就喊我来?万一它要吃掉我怎么办?”
“不会的。”白随摆摆手,“有我在,一口吃不掉你。我看它好像是想和你说什么。”
沈渡后退一步,离那个暗影更远,“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看不见它,怎么和它沟通。”
她刚说完,眼前的暗影就变得突然清晰起来。从散开的墨变成有形的物,像一条山脉从夜空中浮出来。然后浮现出是鳞片,青黑色的,一片一片叠在一起,边缘锋利,如果当作武器一定削铁如泥。
头上有一对短角,颜色是透亮的黑。琥珀色的眼睛有着和蛇一样的竖瞳,在路灯的暗光里微微发亮。
沈渡注意到它在动,非常缓慢地收窄,像是在确认什么。
蛟慢慢张开嘴,一张一合,她能看到它的牙齿,细密的牙齿数不清有多少,两只较长的尖牙比手掌还长。
“你……”沈渡一时失语,转过头看向宁栩,想从他那边得到点指引,她还没来得及说完,手腕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蛟猛地从半空中冲下来,死死咬住她的手腕。牙齿刺破沈渡的皮肤,像几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疼得她整个人都紧绷。
她咬住嘴唇,没叫出来。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嗒”声。
然后很快,蛟又松口,白随横在他们俩之间,还没来得及拔剑。
“你怎么样?”宁栩掏出洁白的手帕压在沈渡的伤口上,手帕上绣着一片小小的竹叶。
还是很痛,但止血很快。
“没事。”沈渡嘴唇发白,蛟松口的时候,牙齿从肉里拔出,又是一阵刺痛。
蛟突然变得很小很小。
空气一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压向蛟,它的鳞片瞬间收紧,骨头发出沉闷的收缩声。几息之间,就缩成一条不到手臂长的小蛟趴在地上。
它的头微微抬着,瞳孔比刚才更圆一些,不再是一条缝,眼睛湿漉漉的,沈渡觉得这个刚刚咬着自己不松口的巨物有点像一只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