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随睁开眼,又闭上眼,“不会。”语气很敷衍,像在回答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问这个?”他又接着说。
沈渡倚在车窗上,脑子里不断闪回在庙里看见的场景,“没什么,我在陶艺店兼职,他们都说我画的陶俑跟活过来一样。”
她不打算和白随说太多。
“基本上不会。”白随一边说一边用指背敲着手机,“陶土是从地里挖出来的,可能会吸点阴气,偶尔也可能会有点小动静——轻微的晃动、看不出来的的位移,都是阴气在陶土内部流转造成的。”
“但也就到这儿了。陶土就是陶土,烧成俑后,如果没有符咒、没有阵法、没有外力持续催动,它不可能自己站起来走路,不可能害人,更不可能害到你。”
沈渡轻轻应了声,没再问。
白随睁开眼,偏过头看向她,语气轻松,“所以别自己吓自己。”
捏剑是从第二天下午开始的。
白随把纸人灰烬和手机的照片摊在桌上,又翻出一块揉好的陶土,他说这块土和沈渡工作室里用的不同,是集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形成的。
沈渡怀疑他在忽悠自己。
“先捏剑身。”
陶土在沈渡的掌心里被慢慢拉成长条,边缘用小刀修平,剑脊的棱线被一条一条推出来。白随坐在对面,偶尔伸手按一下某个地方,“这里收一点。”或者“这边的弧度不够。”
第一天,剑胚初见雏形,但花纹不明显,白随说放一放,明天再改。
第三天,花纹变得清晰,但缠枝莲有一处断裂。沈渡盯着那处断口,用竹刀一点一点地补,补到天黑。
第五天,白随开始让她刻那些故意走错的线条。那些线条不是工匠手误,是故意的,每一处偏离都有固定的角度和深度。
沈渡刻了拆,拆了刻,手指酸得握不住刀,白随说“今天就到这”,但她没停,又刻了一个小时,十二点才睡下。
第六天晚上,陶剑上的花纹终于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了。沈渡把它举到灯下看,缠枝莲的枝蔓在光下像活的一样,那些错位的线条不再别扭,反而像是有意为之的呼吸口。她把陶剑放在桌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这期间,林总的病没有恶化,没再进过医院。白随说他用符暂时压住剑上的怨气,但不知道能撑多久。
蛟也没有再翻身,地下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渡有时候趴在地上听,什么声音都没有。但这种安静让她更不安,像暴风雨前的闷热。
宁栩这几天也没有联系她。
他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黄纸和朱砂,刚画完一道符,笔迹还没干透。
宁栩对符咒有一种天生的亲近,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在他看来不是符号,是会呼吸的东西。别人学三年才能画出有效的符,他三个月就能做到,师父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这几年他帮过不少人——困在老房子里的老太太,夜哭的孩子,被纸人缠上的夫妻。但现在,他的心很乱。
“到底是为什么?”宁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紧皱,“明明只见过她几面,为什么总是想起她。”
每次见到沈渡,他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压着,想出来又出不来。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是不喜欢她,是不喜欢自己这样。
“我是要娶阿寻的。”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遍遍重复。不知道重复多少遍,心情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从记事起就知道,要找到阿寻,娶她。没有任何人跟他说过,他就是知道,就像宁栩就是宁栩一样,宁栩就要娶阿寻。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违背。
可现在,他居然开始想另一个女人,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人。
————
陶剑烧好的那天在下雨,白随用湿布擦掉剑表面的灰,很满意,和原本那把一模一样。
他把陶剑放在桌上,又从布袋里取出从林总家带回来的真剑,两把剑并排摆在一起。
“你要做什么?”沈渡看着他拿出七张符贴在真剑上,又系上一根红线,真剑上的光泽开始流动,红线绷直,一寸一寸往陶剑那边移,速度很慢,但很稳。
“引煞。”白随手指很稳,“真剑上那股怨气太重,直接带着它去找人,还没找到我们自己会先被冲,要先引到陶剑上,让它当替身。”
“所以要陶剑和真剑一模一样?”
白随盯着红线,眼睛没离开,“缺一点都不行。花纹、尺寸、弧度,差一点煞气就过不去。过去也待不住,会漏。”
沈渡看着陶剑上慢慢浮现出暗红色的光泽,一点一点地扩开,和真剑越来越像,“所以,你不能没有我。”
白随瞥向她一眼,意味深长,“我们都不能没有你。”
仪式结束,白随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放大,再放大,最后把手机转向沈渡。
“那个丑人就在这片山里。”他说。
广西,十万大山那一带,地图上显示大片的绿色山脉,等高线一圈一圈地叠着,深深浅浅的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沈渡盯着地图上那片绿色,愣了两秒,“你的意思不会是……我们要去吧?”
白随把手机收进口袋,“难道他会自己跑过来?”
“我们什么时候去?”沈渡有点头痛,她还从没一个人去过那么远的地方,虽然现在是两个人,但……
“明天咯。”白随的声音不容置疑。
沈渡回到家,看着衣柜发呆。她不知道去那种地方该穿什么,最后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把折叠伞、充电宝,又把陶剑用布包好塞进背包里。白随说陶剑要带着,到了那边有用。
她又给宁栩发了条微信,【我们去广西找那个人,你要不要一起?】
多带一个人,总会安心些。至少现在,宁栩做的所有都看起来是为自己好。
宁栩回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她的消息,【几点出发?】
【明天早上七点,明远火车站。】
宁栩到的时候,候车厅里还没什么人。沈渡过十几分钟才到,在门口就看见他。白随是最后来的,手里拎着三个包子一袋牛奶。
上了火车,白随把帆布包塞进头顶行李架,靠窗坐下来。沈渡坐在中间,宁栩坐过道那边。
沈渡夹在他们中间,很不自在。
“希望能早去早回。”沈渡率先开口,“我还得复习期末考。”
这些事情固然重要,考试也一样重要。最后毕业找工作还得看绩点,总不能跟着白随五湖四海的降妖除魔吧。
她得有一份有五险一金的工作。
宁栩坐在过道那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关于目的地的各种新闻,“应该不会耽误你太久。”
白随什么也没做,自顾自吃包子,又从包里掏出一盒周黑鸭,眼睛吃的满足得眯起,“这蛟是恨林总,也是冲着你来的,虽然不知道你和它有什么仇怨,但我就是能感受到,你躲也躲不掉。放心,弄完这单就放你回去复习,考不好别赖我。”
从明远到广西很远,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白随叫了一辆面包车,又坐了两个多个小时。路越来越窄,司机停停走走开了半小时最后说进不了,让他们下车。
三人只能接着走路,路上没有灯,他们打着手电筒,走了快一个小时才看到一个村子。
几间矮房子缩在山脚下,没什么人烟,和恐怖故事里描写的差不多。沈渡顿时觉得冷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白随敲开一家的门,出来一个老人,佝偻着背。
连说带比划,加上五百元现金,老人终于同意让他们住下,一共两间房,还告诉他们山里不能去,里头有邪修,用活人炼化精进法术,受害者不计其数。
床板硬邦邦的,被子有一股樟木混着潮湿的味道。沈渡把背包放在床头,没脱衣服,坐在床沿上发呆。
两声敲门声响起。
“谁?”
“我。”
这世界上沈渡最熟悉的就是宁栩的声音,还有陆还明的声音。
宁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扁扁的不锈钢酒壶,从拧开的盖子里飘出一股白酒的味道。他没说话,带着沈渡往院子里走去。
院子不大,地上的碎石子踩上去沙沙响,角落堆着几捆柴火和一把生锈的锄头。
山里的夜晚天空是很深很深的墨蓝色,山的轮廓一层一层地叠着,像神话故事里描写的一样巍峨通透。
沈渡在他旁边坐下,相隔不到半米。
“喝点?”他问。
她第一次喝酒,是辣的,呛得她咳嗽一声。
宁栩接过去,咽下一大口,像喝惯的样子,又把酒壶放回两人中间,壶身碰到石板,发出一声轻响。
院子里安静的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虫鸣。
“你为什么要来?”沈渡问。
宁栩没看她,盯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不是你叫我的?”
“我叫你就来吗?”
他没回答。
沈渡偏过头看他。
月光勾着他的侧脸,鼻梁的线条很直,睫毛低垂着。她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也是第一次发现他比她想象的好看。她把目光移开,拿起酒壶又喝了一口,感觉身上热热的。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会先摸一下自己的耳垂。”宁栩低声说。
沈渡愣了愣,她刚才确实摸了,自己都没发觉。
“你观察我?”
“你害怕吗?”宁栩盯着她,垂在额前的长发被夜风吹起又落下。
“怕。”沈渡毫不回避,“你不怕吗?”
宁栩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考虑该不该说,“怕。怕你出事。”
他的声音不大,尾音被夜风吹散一点,但沈渡听得很清楚。
沈渡想,刚刚不应该喝酒,她现在好相信他。
宁栩像是做错一样,面露尴尬之色,有点僵硬地起身,“进去吧,外面冷。”
沈渡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一言不发地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宁栩停下来,偏过头看着她。
“沈渡。”他叫她的名字。
她等着。
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沈渡进房间。
大山的夜晚很安静,沈渡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木头房梁,微微的酒意翻上来,还是没睡着。
明天要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