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媛咬着唇没应答,低下头把袖子往上卷,那几道青紫色的指印还在,颜色稍稍变淡些,但痕迹还在。
沈渡把女娃娃凑到周媛手腕旁边比了比,纹路的间距、圈数、弯的方向,都一样。
“鬼不是没有实体吗?”周媛声音发颤。
想到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自己精心设计的压床娃娃、在自己身上留下属于它的印记,周媛就觉得快要抓狂,如果她那晚没有睡着,是不是还能感受到它温热潮湿的体温?
“鬼和鬼也是不一样的。有的能留下痕迹,有的不能。”白随凑近看了看指印,果然如他所料,“民间把鬼按颜色分,怨气越重颜色越深。”
他把女娃娃翻过来,一边检查底部一边说,语气很淡,“最低的是灰心鬼,怨气最轻,数量也最多。灰心鬼之上是白衫鬼,能搞点小动静,但留不下痕迹。”
沈渡盯着那半枚指纹,“那这个呢?”
“我猜是个黄页鬼,大多是横死的—比如被劫杀的、破产跳楼的,周媛的描述和这个很像,能留印子走地板。上面还有黑影鬼、红厉鬼。”白随放下女娃娃,“最高的是摄青鬼,青色,能日间现身、穿墙过壁,站在你面前就像人一样。”
他越说周媛越觉得后背发冷。
沈渡看着茶几上那摊碎陶片,总觉得哪里不对,“为什么它摔碎男娃娃,却只在女娃娃脸上留下指纹?指印也是在周媛身上。”
“难道它认识我?”周媛不寒而栗。
“你想想看,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不久前去世的?”
周媛想了很久,摇摇头。她的人生很平淡,朋友也不多,干着一份薪资不高但很喜欢的工作,也从来没有和人结怨过。
“先去卧室看看吧。”白随站起身往卧室去,沈渡和周媛跟在他身后。
卧室和客厅一样干净,床铺得整齐,被子叠好了,枕头摆正了,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南洋风格,底座擦得发亮。
窗帘是浅绿色的的,拉开了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光斑明晃晃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垂下来的藤蔓绕过花盆边沿,轻轻搭在墙面上。
白随在卧室里转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床底,站起来又翻了翻枕头,检查了床头柜的抽屉。
“他在找媒介。”沈渡向一脸疑惑的周媛解释,“它三番五次来你这里,且一次比一次更显现,和你的链接越来越深,一定会有一个接口。
“你有认真补课。”白随冲沈渡点点头,一副孺子可教也的神情。
自从沾上这些事,手机里就总会推送有关的信息,亦真亦假,沈渡一点点看下来学会不说。刚刚白随说的那些,她也曾经看过,只是没记得那么清楚。
“怎么哪儿都没有?”白随揉着肩膀自言自语道,最阴处他都看过了,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在这里?”
沈渡目光落在那盆绿萝上,花盆是蓝色陶瓷的,底部中空,她弯下腰,把花盆端起来。
花盆底下压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一个死结,绳结下面缀着一小截白纸。
白随拿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一翘,“是牵魂线,比系魂绳还阴。系魂绳是牵亡魂的,这根是牵着活人的魂往外引,它系在活人的东西上,另一头的魂就知道往哪找。”
“没有这根线,它也能找来,有了这根线,它能轻松更多。”
周媛嘴唇发白,“你是说……是有人故意引来的?”
“嗯。”沈渡接过红绳,仔细观察着,“最近有什么人来过你卧室?”
“只有张磊父亲请来的大师,可大师来之前就有不对劲的地方。”
“他来之后不对劲的地方更多了呢。”白随撇撇嘴,“说不准是贼喊抓贼,也可能是被人利用,总之他是个半吊子。”
“这个事情和他一定有关系。”
沈渡放下红绳,看向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骑着滑板车从她视线里冲过去,这样安宁的日子本来也是属于周媛的。
周媛攥着袖口,眉头紧皱,“我只知道大师姓钟,全名不知道,地址也不知道,有一个联系电话,两天前开始打不通。”
线索又断了。
————
找出钟大师的任务被白随交给了沈渡,说是宁栩认识的人多,沈渡和宁栩更熟悉,又说自己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累的很,一顿黄焖鸡安抚不了。
几天没有见到宁栩,沈渡惊讶地发现自己有些想他。
她甚至有一种冲动,想问他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在没认识之前就认定要娶阿寻,他要娶的阿寻到底是不是自己。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约他在北湖边公园见面。
宁栩安静听着沈渡说周家的事情,等她说完,他才开口。
“找一个姓钟的大师,是做驱邪法事的是吗?”
“嗯,只知道姓钟,我可以把电话号码给你,不过没办法打通。”沈渡踢着脚下的石子,感受着夜风吹过脸颊,和宁栩在一起即便是谈这种可怕的事情,她也很放松。
这种放松和和白随在一起的放松不一样。
白随性格玩世不恭,但问什么都知道,做事也利落,她的放松是因为他的能力。
而和宁栩在一起的放松,是因为他这个人。
“好。”宁栩答应地很利落,“我帮你打听打听,我认识几个老辈人,他们应该知道。”
“你是怎么认识白随的?”他突然话锋一转。
“意外认识的。”
沈渡随口敷衍过去,其实对于白随她了解地也不多,一开始解决蛟的事也是被逼无奈。
“你身边的人好像都很神秘。”宁栩摩挲着食指上的银戒,“还有那个陆还明。你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危险,你没发现吗?”
香樟的叶子在他们头顶哗哗响,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看过多少人在它的树冠下窃窃私语。
“可能是命运的安排吧。”沈渡把被风吹起的长发挽到耳后,那缕头发在她指间绕了一下才服帖,露出薄薄的耳廓,“抵抗也没有用,顺其自然说不定会更好。”
“再说,不还有你吗?”
宁栩摩挲银戒的手停下了。
他看着沈渡的侧脸被路灯勾出一道柔软的轮廓,睫毛微微翘着,不浓密,但很长,从侧面看像两把小扇子。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自己叫住她,她转过身,头发从肩上滑到脸侧,露出一张小而白的脸。
他又想起在广西洞里时候。洞里光线很暗,她的脸上灰痕从颧骨拉到下颌,背包压着她肩膀往下沉,她站的很直,一动不动地盯着尸体,眼睛没眨,嘴唇抿着,不躲不退,乱发垂下来贴在脸上,也不拨。
“你相信我吗?”宁栩没从想过自己会在意一个人是否相信自己。
沈渡低下头,听风吹过樟树叶,好像心也跟着樟树叶一起动起来。
要不要试试信一个人,试试不一个人扛着。
“我可以相信你吗?”
“可以。”
他眼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敷衍。
“那我信。”沈渡说完站起身,往前几步,把背影留给宁栩,“去划船吧,这个公园的天鹅船开到很晚。”
她还是不习惯感情太充沛的氛围。
宁栩跟着站起身,拿上沈渡的背包,“听说晚上在这个公园里划船的情侣都会分手。”
他说完就自觉失言。
“没关系。”沈渡轻轻笑了笑,她第一次看见宁栩尴尬又慌乱的眼神,“我们又不是情侣。”
湖面上人不多,很安静。
船一晃一晃的,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气味,凉凉的,不冷。大概是因为风吹在身上太舒服,周围太安静,也可能是因为沈渡之间太累,她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沈渡醒来时看到宁栩正安静地看着她,他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带着一股沉香的味道。
那股味道一直陪着她回到家里,她洗完澡躺下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沉香味。
夜里十一点多,周媛发来一段语音,六十秒。
沈渡点开,前几秒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把音量调大,贴在耳朵上,听到了一阵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像有人睡在手机旁边。
然后是吱呀了一下,像是树枝突然断掉。
接着是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她以为语音结束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走。
最后十几秒,什么声音都没有,但那种没有声音的感觉比有声音更让人不舒服,像对方捂着话筒,或者像有什么东西站在话筒另一边,不让人出声。
周媛没有接沈渡的语音电话。她换成电话打过去,还是没有接。
【你在哪?】
沈渡一直盯着聊天框,没收到周媛的消息。
直到她眼睛微微酸涩,对方才发过来一条,只有一个字。
【嗯。】
沈渡不知道对方是在回应她,还是在回应别的什么。
那晚很漫长,陪伴沈渡的只有淡淡的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