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被掀开刹那,映入眼帘的是校医室洁白的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干净又刺鼻的味道
他是怎么躺到校医室病床上的,只有一些混沌的碎片:一路的颠簸,那个一直紧挨着他的温热体温,以及一个不断重复的、冷静到可恨的声音在说“看路”、“抬脚”、“别真死这了”
他试图动一下,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痛无力
喉咙里的灼痛感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渴的撕裂感
“醒了?”旁边传来平淡无奇的声音“心率128,体温38度5。你还能把自己折腾醒,也真算是有本事了”
陆屿侧过头,陈晓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的不是书,而是陆屿的手机,他正低头看着屏幕
“谁准你动我东西的?!”陆屿想坐起来,却被一阵眩晕按回枕头上,与此同时,一种更深的恐慌掠过心头——杨天一他们口无遮拦,不知道还发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陈晓终于抬眼看他,眼神里没有任何被撞破的尴尬。“刚才它一直在震,吵”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陆屿,上面是杨天一和余行的十几条未读消息,最新一条是余行发的【三弟,你真的去一中了?!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你看了?”
“没兴趣”陈晓把手机熄屏,随手放回床头柜,动作自然得像在处理自己的物品,“但你朋友很吵,我替你回了句‘没事,还活着’”
他就这么自作主张的回了,甚至都没有过问一句,陆屿仿佛能听到杨天一他们在手机那头看到这条“官方”回复时,会爆发出怎样惊天动地的质疑
随后陈晓又补了句“学校有明令禁止带手机,更不准在课堂和就寝时间使用”他看向陆屿,语气平静无波,“我就当你是不懂规矩,下次要是再带来,我可就要把它没收了”
陆屿死死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可他却连抢回手机的力气都没有,这破学校连手机都管,简直跟他眼前这个人一样令人窒息
陈晓像是没看见他的愤怒,起身倒了杯水。这次,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放在了陆屿需要努力伸手才能够到的床头柜边缘
“喝水”像是下达指令,却不再提供便利
陆屿看着那杯水,又看看陈晓,屈辱感让他咬紧牙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几秒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生理求生的本能以压倒性的优势战胜了尊严。陆屿带着全身心的抗拒,伸出了那只没有在输液的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杯壁时,陈晓却突然动了——他伸出手,先他一步端起了杯子,径直递到了陆屿的嘴边
这微小的、施舍般的“体贴”,比直接的刁难更让人难堪
陆屿看了看水杯,又看了看陆屿,随后猛地缩回手,仿佛那杯子比烙红的铁还烫手
陈晓看着他这反应,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陆屿的软肋和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喝也行”陈晓收回手,语气平淡,“脱水了再打点滴,多挨一针的事儿”
他将那杯水重新放回床头柜,位置比之前离陆屿近了大概五公分
正在这时,校医走了进来,“醒了?感觉怎么样?”她走过来,熟练地检查了一下,“炎症还没完全消,晚上最好有人看着点,怕反复”
就在这时,校医推门走了进来
“醒了?感觉怎么样,同学?”她走到床边,又看了眼吊瓶的滴速,“嗯,炎症应该还没完全消下去,晚上最好有人在这里看着点,怕后半夜体温再反复,这是最后的一袋,输完了记得叫我过来取针”
校医的目光自然投向房间里唯一的“看护者”陈晓
陈晓没看陆屿,直接对校医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可靠:“好,谢谢老师,我知道了”
校医离开后,房间里陷入一种更沉重的寂静,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陆屿感觉自己像被遗忘在一个纯白色的孤岛上,而唯一的看守,是身边这个他最想摆脱的人
“你走吧”陆屿盯着天花板,声音僵硬,“我不需要人看着”
陈晓重新坐下,甚至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拿出了他自己的习题集开始写
“我可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他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你晚上要是烧糊涂了从床上滚下来,摔出个好歹,最后负责写报告、被处分的还是我这个宿舍长”
他的理由永远那么“正确”,永远那么冠冕堂皇,永远将任何一丝可能的个人关怀撇得一干二净,让人连反驳都找不到着力点
“校医说,你明天早上如果退烧,就能回宿舍”陈晓一边收拾着自己的习题集,一边说,“宿舍管理条例第12条,无故缺勤、包括因病缺勤,都需要补交一份情况说明,并由宿舍长签字确认”
他抬起眼,看向陆屿
“等你好了,记得写。别耽误我们寝室的考评”
…考评,考评,又是考评!
陆屿几乎要冷笑出声,在这些优等生眼里,怕不是连呼吸都要计算碳排放量是否符合标准
他感觉自己在他们眼里根本就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静待被修正的、会影响集体KPI的错误数据
陆屿闭上眼“我讨厌你…”
这甚至不是控诉,只是纯粹情绪的表达
“放心,”陈晓的回应没有丝毫犹豫和停顿,清晰而冷静,“我也不喜欢你”
身体的疲惫再次袭来,意识开始模糊。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感觉到有人扯了扯他肩膀处的被子,动作算不上温柔
紧接着,是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和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低语
“真够麻烦的…”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即使在半昏迷的状态下,也精准地刺穿了陆屿的耳膜,扎进他混沌的意识里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或许在对方眼里就真的就只是一个会无能狂怒的呆瓜,心底的愧疚感溢了上来,又猛的被他压了下去,像他这种半强制式的照顾换谁都受不了的吧
恨意是清晰的,感激是模糊的,而这两样东西在他心里打架,只让他觉得更累,他最终放弃了思考,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寂静中,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一种永不停歇的催眠
这声音的节奏偶尔会突兀地停顿一下,不是思考的间隙,而像是书写者因疲惫而短暂的放空时间
紧接着,又会响起笔杆被更用力地攥紧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然后那沙沙声重新变得急促,仿佛在驱赶什么不该有的怠惰
原来,这家伙也会累啊…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陆屿觉得一丝宽慰或是幸灾乐祸,反而是更清晰地意识到,陈晓坐在这里,是自己实实在在的,在消耗着人家的精力
这个认知让那股荒谬的愧疚感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猛烈
他猛地闭上眼,不再去听,在彻底沉入睡眠前,他最后想的是:那份该死的情况说明,他一个字都不会写…
…除非陈晓跪下来求他
陆屿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期间他似乎被摇醒过一两次,迷迷糊糊地被灌下苦涩的药汁,然后又沉入无尽的黑暗
每一次短暂的清醒,他都能瞥见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有时在写题,有时只是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看不清表情
那个身影像一道沉默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这张病床上,也钉在这套他无比抗拒的“秩序”里
好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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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也不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