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出生在赵国一个有钱人家里,往上数两代还是王族,在他看来,父亲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只是顶着王室宗亲的名号在晋阳有几分权势罢了。母亲是个美艳至极的女人,她是父亲的宠妾,据说整个晋阳城都没有比她更美的女人。
但是赵高长得像父亲,只有眉眼有几分母亲的影子。
他的童年说不上好或者不好——比起大多数人来说是好很多,因为当时到处都在打仗,民不聊生,他能吃饱饭已经很好了。
他没什么朋友,每天只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看书,他也不想出去,外面的人都恨他,说他是妖怪的儿子。
只有一个人对他还算不错,总是来看他,给他送一些书和小孩玩的东西。
那人是同父异母的哥哥赵誉,虽然赵誉的母亲是父亲的正妻,但色驰爱衰,赵誉只比赵高大两岁,是嫡子,但不是长子,也不受宠。
是有点同病相怜的滋味了,但只是赵誉单方面的。
后来,也不是突然发生的,赵国一直在打败仗,秦人打到了晋阳城外,父亲抛下妻子和儿女仓皇出逃,临走前还要带上宠妾。
当时的场景就算过了两千年,赵高回忆起都想笑。
外面兵荒马乱,父亲慌慌张张地进来,拉起正在描眉的母亲的胳膊,催促她快走。
彼时赵高就坐在书案边,父亲进来看到没看他一眼,或者说他眼里根本没这个儿子。
就算他是宠妾的儿子——他本来就该知道的,他的父亲只是个凡夫俗子,还是个不怎么高尚的凡人,只是贪图母亲的美色罢了。
那边父亲拉着母亲要带她走,赵高就在旁边看着,他丝毫没有即将被抛弃的危机感,只是觉得好笑。
母亲平时是一个颇有弱柳扶风之姿的女人,但父亲此时此刻却不能撼动她半分。
父亲是宗族子弟,自幼习武,此时却拉不动一个弱女子。
父亲很惊讶,只见母亲缓缓起身,她涂着鲜红口脂的嘴唇一张一合,赵高听见女人用娇俏的声音说:“夫君,你不要正妻,不要儿女,为什么唯独要带我走?”
父亲很急切,但他还要说些山盟海誓来证明自己的决心,但母亲没有给他机会,她伸出葱白纤细的手臂,抱住父亲的脖子,然后赵高看见,女人瓷白的脸颊从嘴角那里霎那间裂开,露出森森骨牙,一口咬断了父亲的喉咙!
血飞溅出来,热的血,殷红的血,一个被他称为父亲的男人的血。
这个男人瞪大眼睛,死不瞑目,他可能也想不通,但谁又在意死人的想法。
这血像火星,落进了赵高的血管,他从来没有这么兴奋的时候,从前他觉得自己的血是冷的,现在父亲的死亡让他感到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那一刻,他意识到了,原来他们真是血脉相连的父子。
纤纤玉手拭去脸上的血迹,银白的鳞片浮上女人的皮肤,她的身形也在几个呼吸间变得巨大——母亲变成了一条巨蛇。
蛇还在变大,抬首冲破了屋顶,赵高在没有屋顶的房子里抬头看,蛇背上生出了四只羽翼,翅根和蛇鳞一样银白,翅尖乌黑。
赵高扯起僵硬的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原来他真的是妖怪的儿子。
他早该知道的,蛇的血,本来就是冷的。
逃亡的人发出惊恐的叫声,巨蛇盘旋在赵府上空,发出长啸,声若钟鸣,犹如报丧,下一秒,从地底,墙缝,水井,树洞……随便什么地方,熙熙攘攘的蛇涌了出来,这些蛇大的手臂粗细,小的拇指大小,各种颜色各种花纹,但都背生两只羽翼,或爬或飞,遮天蔽日。
蛇在疯狂地攻击每一个活物,人被蛇缠得看不出原型,像茧一样在地上蠕动,蛇群散去后变成一具脆弱的骨架,骨骼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细孔,连骨髓都吸走了。
赵高冲出门去,看着这炼狱似的惨状,他捂着脸,无声笑了起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赵誉的声音像晴空惊雷,他提着一盏灯,灯笼黄烟滚滚,发出刺鼻的气味,里面烧的是雄黄,蛇群扬首探舌,却只是观望,不敢上前。
赵誉以为赵高被吓傻了,拉着他退到自己房中,又给门口撒了许多雄黄粉。
“只剩我们了。”赵誉和赵高一样,从来没有被父母正眼看过,赵府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个屋檐而已。
赵高问他:“你为什么有这么多雄黄?”
“我把全府的雄黄都拿来了。”
“……”你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别人给啊!
赵高按下心头这句莫名的话,又道:“现在怎么办?”
“先躲着吧,城外是秦兵,城里是蛇灾,今天说不定咱们就亡国了。”
“什么是亡国?”
亡国,这个词在赵家是禁忌话题,虽然大家都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赵誉往床上一趟,“就是从此以后没有赵国,没有赵家,我们也不是赵国宗亲之后了。”
“……”赵高也在他旁边躺下来,“原来我真是妖怪的儿子。”
“什么!?”赵誉猛地凑过来,“哪个妖怪?”
“长翅膀的蛇。”
“……”赵誉默默退了回去。
“怪不得你傻站在蛇中间它们都不咬你……那条大蛇,是……你母亲?”
“是。”
赵高感觉自己看到的一切始终隔着一层纱,也许他还是蛇卵中的一条幼蛇,通过透明的蛋壳接触这个世界。
突然,外面又传来巨蛇的长啸,一声一声扰人心神,他们俩趴在窗户边上看,发现外面来了一群宽袍大袖、仙风道骨的人,踏空而行,剑光开路,为首的道人看着很年轻,面容清俊,掐指成诀,无数符篆如雪般落下,化成牢笼困住欲展翅逃离的巨蛇。
巨蛇逃脱不成,蛇首变成女子娇艳容颜,秀眉颦蹙,“你为何抓我?”
道人目光沉静,“杀戮太过。”
“哈哈哈哈哈哈,这乱世哪里没有杀戮,不是我制造杀戮,是杀戮造就了我。”女人的面容癫狂扭曲,巨蛇最终被符篆包裹,缩小成人拳头大小,被道人收入袖中。
巨蛇伏法,小蛇也被其他人清理干净,这行人正欲离去,赵誉拉着赵高跑出来,“仙长留步!”
为首的那道人叫赫连寒州,是岐山净明道宫的掌教,后来也是赵誉和赵高的师父。
那个时候,也是大罗金仙满地跑的时代,整个世界都很乱,所有人都疲于奔命。
赵国也没灭亡,秦军没有攻入赵都城邯郸,被魏楚赵三国夹击,战败了。赵高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些戏谑地想:如果父亲不是那么的贪生怕死被失了兴致的鸣蛇一口咬死,那么他现在也还能抱着赵国这根浮木多活几年。
赫连寒州是个看似年轻的老头,据说参加过商周之战,别人称他为净明道尊,他只有赵姓兄弟两个亲传弟子。
从此赵高的生活就从宅在院里看书变成了宅在山上修仙,他不爱出门,师父也不爱出门,就苦了赵誉一个人伺候他们俩。
岐山的日子很平淡,每个人的呼吸都轻松绵长,师兄师姐们都主打清净无为,赵高在山上待的久了,曾经在晋阳那种血被点燃的疯狂似乎都被遗忘了。
虽然偶尔会在后山遇到被关押的鸣蛇,但这母子俩并没有什么话好说。
净明道宫虽然建筑规模宏大,也是天下排得上号的名门正派,但门中弟子人数不多,上回抓鸣蛇那么大的阵仗,竟是全门弟子倾巢而出,连食堂颠勺的都没放过
就这样风平浪静地过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年来赵誉总是下山行走天下,颇有声望,赫连寒州很是欣慰,转头再看半死不活如丧考批的赵高,叹道:“元诜,你也该下山走走了。”
元诜是他的字,含义师父让他自己悟。(其实根本没有含义,赵高觉得这是师父随口起的。赵誉叫元逍——他们都不会想到以后会有一个节日叫元宵节。
赫连寒州说这话就是让他别啃老赶紧出去找个工作,就这样,赵高两肩膀提着两只手,在一个没什么特殊之处的晴天下山了。
他离开岐山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再次回来的时候,也恰好失去了一切。
战国到秦朝还没有道士这种说法,有的是方士,本文就私设已经有道士了,设定道士必须出家,有师承,有固定道场,一般在道场修炼不出世;方士则比较自由,想做就做,不用出家。但他们会的东西其实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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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式燕且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