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万物在此刻犹如止息。
直至感受到男人的身影在不紧不慢地朝他走来,最后停在了自己面前,林叙言才如梦初醒。
“林先生你好,我是这次项目的负责人梁宁,合作愉快。”男人伸出手,慢条斯理地说话,声音是熟悉的沉和,眼底却藏着难以察觉的情绪。
林叙言没有答话,自顾自地伸手摸摸耳朵,悄悄将助听器的声音调大,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他不想在男人面前听不清。
见他没有动作,梁宁的眼角生理性地扯了扯,悬在半空的手缓缓地落在他的肩膀上,浅笑着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会议室很安静,这声“好久不见”实在太过刻意,一时在梁宁身后的同事都抬头看过来,视线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
林叙言往后退了半步,面对有着昔日旧怨的前任,他实在是没办法摆出一副好神情,最后只能咬着牙说了一句:“梁先生,你好。”
二人的对话终止,不再有下文,周原眼看再不说话气氛会僵住,立马出声:“先坐吧,我们来谈谈项目。”
梁宁撤开了搭在肩上的手,林叙言默默朝着座位走去,双腿像是被灌了铅,每一步都显得十分笨拙和艰难。
“‘Sonomnia’是我们新推出的针对于听障人群的品牌线,这次的推出的首发产品是一款声疗仪。”梁宁指着屏幕,他的声音低而沉稳。
“通过佩戴声疗仪,我们可以实时捕捉主播的心率,声带波动,皮下血流等等,将他因声疗仪而改变的发声频率技术化,变为舒缓声波同步输出给听众,让他们直观感受到‘声音疗愈’的效果......”
梁宁在屏幕前讲,林叙言却在下面用笔在合同上画猫猫头,还没等梁宁说完,他弯起嘴角,“宣传产品还需要采集身体数据,听梁博士的意思,是又要拿我做实验啊。”
这一打岔,截断了众人专注的目光,转而将视线投向他。
梁宁顿了顿,语气不变:“你误会了,这不是实验,只是一次体验合作,你的生理数据在当天直播后会立即进行销毁处理。”
“我不信。”林叙言提高了音量,毫不客气地说:“梁博士,你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
话音刚落,气氛就此陷入寂静,此刻连翻合同的纸页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梁宁扫他一眼,没有一丝犹豫:“你可以亲自监督。”
男人坦然的样子让林叙言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仿佛当年的事只有他一个人还在耿耿于怀,想到这儿,垂在腿下的手克制不住的发抖。
“林先生。”
站在一旁的技术助理十分有眼色地打断了他,“这里面应该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先休息会儿,您看看合同,再了解一下我们的项目。”
会议被迫中断,四周便开始响起断断续续的讨论声,他们的眼中透露出暧昧了然的眼神,带着审视和玩味。
林叙言这才意识到刚刚的自己有多么冲动,那样的质问在此情此景下显得太不合时宜,他受不了这些打量的眼神,一个人走到会议室旁的吸烟区冷静。
过了一会儿,梁宁也跟着走了出来。两人面对面,在这般不体面的重逢下,只能是相顾无言。
半晌后,林叙言才问:“为什么是我?”
“‘Sonomnia’的目标人群是听障人士。”梁宁敛下眼眸,声音很低,“公司觉得你很适合。”
他的回答一出,林叙言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逼近梁宁,笑着问:“就像当初你会选择我一样?”因为我合适,因为我像他。
在这样胶着的、甚至窒息的氛围里,他看着男人的眼睛,想从这双眼睛里,找到些别的东西。心虚?愧疚?或者,哪怕一丝半缕,属于过去的微澜。
林叙言的气息越来越近,梁宁的眼神,变得晦暗不明。他突然地单手撑住身后的墙壁,定定看着对方的瞳孔,面部表情出现了细微的,不属于他沉稳气质下的慌乱,似乎是在很努力地进行一场分辨。
良久的沉默后,梁宁偏过了头,维持着基本的礼貌,“嗯。就是那样。”
林叙言察觉到男人的慌乱,却并没有因为得到梁宁的肯定而感到轻松,明明是意料中的回答,这一刻涌上心头的失落感却让他觉得自己可笑至极。他竟然还在抱有着期待?
林叙言慢慢撤回身子,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自己不过只是一个冰冷的编号,一个梁宁心里白月光的替代品。四年前是,现在也是。
一种漫长而沉闷的痛苦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紧紧包裹,他不再自讨没趣,转身向屋里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来,都恢复了理智的模样,仿佛那些冲突从未发生。议桌上的各位见此也都开始聊起正事,无人再去刻意捕捉那些微妙的情绪。
周原扯过林叙言的椅子,悄悄在耳旁说道:“你疯了?怎么敢和人家甲方顶嘴。”
“我没有,只是合理的质疑。”林叙言撇撇嘴,十分不满。
真是小孩子脾气,周原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不配合的话,可是要赔五百万,而且这次的合作对你的节目来说增益很大,你好好考虑。”
林叙言当然清楚,作为电台的签约主播,他无权拒绝公司安排的合作,更何况,这个合作可能关系到他整个节目组工作人员未来的前途。他不过是恨,恨梁宁要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被迫记起当年的伤痛。
他坐在位置上,又扫了一眼合同上刺眼的“五百万”,最终还是签下了名字,“两个月的直播,我可以配合,不过我有个要求。”
林叙言顿了顿,“你来驻台,我要‘监督’。”晶莹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梁宁,语气里带着些赌气的执犟。
“可以吧。梁博士?”
梁宁迎上他直勾勾的目光:“当然,乐意奉陪。”
林叙言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他清晰地感受到梁宁的变化,他讨厌这样平淡又虚伪的梁宁,也同样讨厌还在暗暗较劲的自己。
合同一式两份,他起身把其中一份推给对方,回来时,梁宁却突然在他头顶开口,声音有些沉:“当年发生过的事情没办法改变,如果这道伤疤对你来说.....”
话还没说完,林叙言便抬眼打断他,火药味冲天的假客气,“您别误会,对我来说,这不是什么伤疤。”伤疤结痂后会淡去,但这根刺是埋在血肉里的,它越往深处长,越不敢拔。
梁宁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蹙紧的眉头过了许久都没有舒展。
签完合同后,众人离开会议室。周原给林叙言使了个眼色:“叙言,送送梁博士他们。”
林叙言微忖片刻,点头道:“可以。”说完拿起桌上的合同,跟着人群走了出去。
他们一起乘电梯下楼,林叙言正好被挤在梁宁身旁,他特地绷紧了身体,不想和男人有太多接触。
“留个电话?”梁宁看着他问。
林叙言没做声,分手后,他迅速换了号码,就是想让梁宁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梁宁倒是很坚持,将手机递到他面前,意图很明显,周围的人都默契的没有说话,方才会议室里那一出,也是坐实了两人关系的不简单。
林叙言还是没接,梁宁也不收回手,僵持了好几秒后,梁宁开口道:“小林主播是怕你那位网红男友生气吗?”
对方的一句反问就让林叙言涨红了脸,半天才憋屈地说:“我跟他没关系!”
四方电梯里这一厉声回响的更加明显,大家都纷纷尴尬地撇过脸,站在两人面前的周原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没想到梁宁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他也看到了自己和Addy的绯闻,没来由的,林叙言心生一股厌恶感。
他从梁宁手里接过手机,输入了自己的号码。合作双方互换联系方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为了堵住这个人的嘴,他只能赶紧做些什么将气氛拉回正轨。
电梯停在一层,林叙言故意走在人群的末端,他咬着唇,压下心里的羞耻感,不想再和梁宁有任何交流。
只听见周原道:“那梁先生,合作愉快。”
梁宁嘴角淡然一扬,嗯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梁宁在后座沉默不语,他回想着刚刚见到林叙言的一个小时。
工作后的林叙言成熟了不少,虽然穿着打扮还很少年,但头发染回了黑色,动作举止也比从前收敛了许多。
他和梁宁梦里的样子还是很像,鲜亮明媚,是他所见过最漂亮的颜色和形状。只是那句“我不信你”像带刺的荆棘,一头扎进梁宁的心里。
那些愤怒都是真的,在诉说一个**裸的事实。
脑海里的画面停留在林叙言质问的那一帧,梁宁清晰的看到,两个身影浮现在眼前,在用相似的声音在同自己说话,只是语气截然不同。
是“他”回来了吗......
梁宁有些不确信地回想了一遍又一遍,耳边忽然幽幽传来一道男声:“你要忘了我吗?不要忘了我。”
他随着声音转头,是方才语气更柔和的“男孩”,带着熟悉的明媚笑容向他伸出手。
梁宁读出了挽留的情绪,但他闭了闭眼,没有给出任何回应,随后那道身影开始变得扭曲,想要吞噬眼前的男人。
他双手颤抖地从口袋里翻出药盒,顺着矿泉水服用下去,控制着脑海的那道残影才逐渐消散。
剧烈的疼痛从大脑蔓延到全身,梁宁紧紧闭着双眼,嘴角因疼痛而扭曲,额头上已渗出层层密汗。
“明明很久没出现,为什么突然......”
梁宁眉头紧锁,他抿着唇,露出一点微乎其微的忧愁,这个突如其来的小插曲让他产生了几丝焦虑和不安。
林叙言从电台离开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天上飘起了细雨,长街上只有三两行人,他撑着伞穿梭其间,这本这会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光,但却因为梁宁的到来而心事重重。
他曾是自己亲密无间的恋人,也曾是自己恨入骨髓的骗子,但现在却更像多年不见的陌生人。
想到这儿,心里那些不甘的情绪便开始疯狂叫嚣着,想要冲破林叙言的身体。
走到第二个红绿灯路口右转,拐入一条小巷子,就能以十分钟不到的时间从电台回到家里。不需要识别任何公共交通工具的提示音,对于听障人士再好不过了。
但一个月前起,林叙言总感觉在回家的路上被人盯住了,那潮湿又黏腻的眼神,不远不近,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
起初只觉得是多心,但后来情况变本加厉,每当直播日的傍晚,门缝里就会被塞入一张的白色卡片,上面是一些很露骨暧昧的话,弄得他心惊胆战。
林叙言在巷子口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绕道走大马路。因为比平时多花了些时间,进小区时,天已经完全暗了。
这里的路灯年久失修,他越往自家单元楼里走,四周的氛围就越阴暗,那种被凝视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林叙言快步沿着墙根走过湿润的走廊,拐进家门口的入户过道,才仿佛躲过了一劫。
可继续往里走,他刚放下的心又被重新提了起来。
门缝里又被放进了一张白色卡片,上面还画着一朵红艳似血的彼岸花。
林叙言有些颤抖地将它翻过来,正面写着【叙言宝贝,你的声音真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