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知衍压下心头微澜,隔着石门嗤道:“我若事事皆算,岂非无趣得紧?累也累煞了。你的命数无非杀伐重、戾气深,有什么可算的?”他佯作不耐地补了一句:“费神。”
云翳在门那头静了片刻,竟低低笑了起来:“也是。如我这般人,命里除了刀光血影,估计也剩不下什么好东西,确实不值得楼主耗费心神。”
他话锋一转,起身道:“毒解得差不多了。楼主既精于卜算,想必对机关暗道也有些心得?可有法子出去?”
京知衍正欲开口,石室外却突然传来一声轻响,似是机括再次被触动!
两人同时噤声。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隆隆声从四面石壁内部传来,脚下地面开始微微震动。头顶上方,原本严丝合缝的石板间隙中,簌簌落下细密灰尘。
“不好!”云翳低喝,“她启动了机关!”
话音未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隔在两人石室之间的那扇厚重石门竟猛地消失!烟尘弥漫间,两人在昏暗光线下骤然看清彼此的面容。
两道身影毫不犹豫同时向对方冲去。云翳率先踏入京知衍所在的石室,目光警醒地扫过周遭险境——
四面石壁竟开始缓缓向内挤压!头顶石板也正缓缓降下,欲封堵上空。
“小心!”眼见京知衍因方才冲击身形微晃,云翳猛然扑身过去,展臂将人严严实实护入怀中。京知衍只觉一股巨力将他笼罩,心跳声透过云翳的胸膛,隔着重重衣料,依旧震得他一时失神。
“哎哟哟!真是感人!”芰荷娇媚戏谑的嗓音自不远处传来,“能在这机关之下做一对同命鸳鸯,寒关侯,三钱楼主,你们就是到了阎王殿,也该记我芰荷一份媒人的功劳罢?”
云翳对此充耳不闻,双臂仍护着怀中人,低头急问:“伤着没有?”
京知衍蓦然回神,强行压下心头异样,摇头挣脱:“我没事。莫被她扰乱心神!找生门!”他目光疾速扫过正在移动的石壁,脑中飞快推演。
这机关布置暗合奇门遁甲之理。生死之门,随时辰方位变幻。他指尖掐算,迅速锁定东北角一块看似与其他无异、但纹理略显不同的石砖。
“东北艮位,生门所在!击碎那块有水波纹的石砖!”京知衍急声道。
云翳执起破尘劳,凝聚全身气力,直刺京知衍所指之处!
“轰!”
石砖应声碎裂!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孔洞,内里隐约可见齿轮机括。
然而石壁挤压的速度并未减缓,反似更快了!头顶铁栅也已降至离他们头顶不足三尺!
“不对?!”京知衍眉心紧蹙,“难道算错了时辰?不……是芰荷颠倒了阴阳!”他脑中灵光一闪,“西南坤位!死门即是生门!快!”
云翳闻声,不假思索,反手一刀狠狠劈向西南角!
一阵刺耳的机括断裂声响起!正在挤压的石壁猛地一顿,随即向后退去!头顶下落的铁栅也戛然而止!
生路已开!
云翳疾窜而出,直扑向石室外措手不及的芰荷!
芰荷反应极快,手中剑疾刺而来,身形飘忽欲退。但破尘劳一招荡开剑锋,云翳左手已如铁钳般狠狠扼向芰荷咽喉!
京知衍同时出手,一枚铜钱薄刃划过芰荷脚踝,断其退路!
芰荷闷哼一声,手中“当啷”落地。身形一滞,已被云翳制住,按在冰冷石壁上。
“说!李迨还有何阴谋?”云翳手上力道收紧,芰荷顿时呼吸艰难,面色涨红。
京知衍走上前,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你并非孤身一人。为你身后之人想想。”
芰荷眼中闪过剧烈挣扎与恐惧,艰难喘息着,忽地凄然一笑。那笑容里盛满无尽绝望:“阴谋?呵呵……我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既然消不了灾……我也没法子……”
“妹妹……娘亲……对不住……”话音未落,她齿间猛地用力!
一缕黑血自她唇角溢出,眼中神采急速涣散,头颅无力低垂下去。
她竟早已在齿间藏了剧毒,一经败露,便自绝性命。
京知衍沉默地看着芰荷的尸身,眼中掠过复杂神色。
“走,此地不宜久留。”
重回地面时,已是夜幕低垂,星月无光。
经历方才一番激斗与机关震荡,京知衍强行冲穴的内伤被引动。刚走出不远,他便觉气血翻涌,眼前一阵发黑,脚步踉跄了一下。
云翳一直留意着他,见状立刻伸手扶住他胳膊:“怎么了?”
“无妨,”京知衍想挣开,却使不上力,声音有些发虚,“走罢。”
云翳皱眉,去捉他的手,指尖刚触及皮肤,便被京知衍侧腕避开了。
他盯着京知衍低垂的侧脸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在他面前蹲下:“上来。”
京知衍一怔:“……不必。”
“赶紧的。”云翳回头瞥他一眼,“等李老狗的援兵追来,想走也走不脱了。”
京知衍终是伏了上去,云翳稳稳将他背起,迈开步子快步穿行在寂静无人的深巷中。
他走得极稳,似是生怕颠簸到背上的人。京知衍起初身体有些僵硬,但鼻尖萦绕着云翳身上混合着尘土、血腥与一丝独特清冽的气息,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和脚步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竟悄然漫上心头。他渐渐放松下来,伸手虚抵在云翳肩头。
一时无言,只有夜风拂过巷弄,良久,云翳忽然没话找话:“啧,堂堂三钱楼主,算无遗策,怎么身子骨这般弱?背起来轻飘飘的,平日里莫非真如传闻所说,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他说着,故意将人轻轻往上掂了掂。
京知衍猝不及防,下意识环住他脖颈,引来云翳一声极低的闷笑。
他倏地松开手,闭着眼回敬:“堂堂寒关侯,威震北境,怎么这般啰嗦?”
一句话把云翳噎哑了。
恰在此时,前方巷口隐约传来一阵嘈杂人声和脚步声,似是巡夜的官差正在靠近。
云翳眉头一拧——此刻两人形容狼狈,他身上还带着打斗留下的斑驳血迹,若被巡城卫撞见,难免横生枝节。
京知衍也察觉到了,低声道:“避一避。”
云翳迅速闪身躲进一旁更深的阴影里,将京知衍放下,让他靠墙而立,自己则侧身挡在他面前。两人屏息凝神,听着那队巡城卫从巷口经过,脚步声渐行渐远。
待周遭重归寂静,云翳刚松一口气,却听身后传来京知衍一声极轻的笑。
他疑惑回头,见京知衍抬手指了指他的脸:“侯爷这般模样,灰头土脸,血迹斑斑,若是被你那些红颜知己们瞧了去,不知要碎了多少芳心。哪里还像日日倜傥风流、夜夜花丛撷春的寒关侯?”
云翳闻言,朝他皱了皱鼻子,却见对方苍白的脸上因着那一丝笑意而生动鲜活了许多,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眸子在夜色中竟显得格外明亮。
他心头莫名一动,嘴上却不饶人:“五十步笑百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说着,瞥见墙角不知谁家遗弃的一顶旧斗笠,虽边缘破损,却堪堪可用。他顺手捞过,手腕一转,便轻轻巧巧地扣在了京知衍头上。
斗笠颇大,一下子遮住了京知衍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你……”京知衍讶异,抬手想扶正斗笠。
“别动!”云翳按住他的手,借着微弱的光线端详了一会儿,煞有介事地点头,“嗯,这样顺眼多了。免得你这张脸太招摇,徒惹麻烦。”
京知衍隔着竹篾缝隙看他,见那双凤眸在夜色中闪着细碎的光,正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神情望着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便也莫名又弯了弯唇角:“哦?侯爷当真是怕我‘招摇’?”
云翳像是被点破心思,匆匆别开视线,闷声道:“免得节外生枝。”说着再次在他面前利落蹲下,“送你回去。”
京知衍这次没再拒绝,重新伏到他背上。云翳背起他,侧过头,抬手将那顶过大的斗笠又往下压了压,彻底将京知衍的脸藏于阴影之下,这才迈步继续前行。
巷深人静,只余脚步声声。云翳忽然没头没脑地低声问:“咱们这也算过命的交情了,往后我该怎么称呼你?”
背上人答得干脆:“许守默。”
云翳撇了撇嘴,气他答非所问:“切,真小气。”
京知衍只当未闻,转而道:“那个芰荷功夫不赖,李迨手下训不出这样的人。她是隐鸮的。”
“只有隐鸮的人,才专爱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挖地洞。”云翳道。
“李迨在你府中安了多少人?”
“八个男的,四个女的。”
“十二个隐鸮?”京知衍道,“李迨这么舍得下本钱?”
“他哪有那么大方!”云翳摇头,“看身手路数,就芰荷一个像是隐鸮出来的,其余那些,不过是他圈养的死士,用家眷亲人操控的傀儡罢了。”
“是啊,”云翳冷笑,“这老狗,碗里锅里的,他是一样都不肯放过。”
静了半晌,云翳忽然手臂用力,将他又往上掂了掂,趁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喂,算命的,你方才……真没算到我会来?”
京知衍安静地伏在他背上,斗笠下的面容看不清神情。过了不知多久,才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回应:
“骗你的。”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摘了自己头上的斗笠,反手扣在云翳脑袋上,顺势轻轻一推帽檐:“快些走。”
云翳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眼前倏忽被斗笠遮了个严实,不由得低呼:“哎!等等!” 他单手扶稳背上的人,另一手忙去掀斗笠,斗笠在头上歪斜着晃了晃,引得他无奈笑叹:
“看不清路了!”
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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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