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由海棠在缀珠轩设下的暗道,云翳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直至前方出现向上的台阶,方熄灭火折子。他侧耳静听片刻,确认外面无人,这才轻轻推开头顶的盖板,利落地翻身上去。兴康坊的繁华地带尚隔着一段距离。
云翳迅速脱下身上那件招摇的花哨锦袍,露出里面毫不起眼的窄袖短衫。又换上一顶半旧的暖帽,他将帽檐压得很低。转瞬之间,刚刚风流倜傥的寒关侯成了朴实无华的市井汉。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几处危墙,往南城坊去。
此地与撷春院所在的繁华街区迥异,低矮屋檐下偶有昏暗灯火透出。
掀开油腻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混杂着劣酒、汗酸和烤饼焦糊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店堂不大,光线昏暗,几张掉漆的条桌旁坐着三三两两的脚夫、行商,大多沉默地低头扒饭或闷头喝酒,间或有低低的交谈声和粗鲁的咳嗽。
云翳径直走到最里角落的一张空桌坐下,背靠土墙,视线能覆盖整个店堂。他哑着嗓子,用带着浓重北境口音的官话吆喝:“掌柜的,一碗糊糊,两个硬馍,切半斤头肉!”
“好嘞!客官稍等!”柜台后一个眼皮耷拉的精瘦老头应了一声,目光在云翳身上扫过,便低头忙活。
掌柜的姓马,是冕都地下粮行里的掮客。青刃军在北境时,为绕过层层盘剥,偶也通过这类渠道补充些紧俏物资。云翳与他打过交道,算有几分脸熟。
他一边吃,一边用余光观察四周。约莫一盏茶后,一个中年男人掀帘进来。目光在店堂一扫,便径直走向云翳这桌,一屁股坐下。
“明爷,好久不见,您这是……”来人是“赵头儿”赵奇坤,正打量着云翳这身行头。赵奇坤是冕都粮行里真正手眼通天的人物,据说背后势力盘根错节,连户部仓场衙门里都有门路。
“赵头儿,托您的福,还能吃上口热乎的。”云翳抹了把嘴,放下啃了一半的馍馍,低声说:“我就不废话了。寒关道,最多能运多少,要快要稳。什么价?什么路?”
赵奇坤叫的一碗糊糊配硬馍也上了桌。他掰着馍馍道:“寒关道,这会儿可是风口浪尖。朝廷刚派三司查冯谦的案子,所有官仓、漕运乃至大商号的粮道,都盯得死紧。一只苍蝇想飞过都得扒层皮。”
“所以才找您赵头儿。”云翳盯着他,“官面上的路堵死了,才更显您的本事。价钱不是问题。我要的是粮食一粒不少、神不知鬼不觉送到那边。”
老三的信报昨日才到,堪堪避开侯府闲杂人等,绕到撷春院递入他手中。信中日库瀚内斗加剧,暂无力大举进犯,但边境袭扰不断。寒冬虽过,青黄不接,军粮依旧短缺。不光将士,百姓更是苦不堪言,都在勒紧裤腰带,靠劫掠敌营和搜刮野物勉强支撑。
赵奇坤沉吟片刻,搓了搓手掌:“风险太大,这价钱嘛……”
“您开价。”云翳不想再耽误。
赵奇坤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得比市价高四成。金锭现银或等值硬货,不能走票号。”
云翳心里打了鼓,没有应他。
“上下打点要钱,疏通关节要钱,养着那些刀头舔血押运的兄弟更要钱!这还只是明面。暗地里,谁知会不会碰上三长两短?折了人手,抚恤又是一大笔!这买卖,一个不好就是掉脑袋的勾当。四成,真没多要您的。”
云翳沉默地拿起水碗喝了一口,劣质茶叶的苦涩有些刮喉。他何尝不知赵奇坤所言非虚,李迨不会坐视粮食运往北境,沿途关卡、盗匪,甚至凉州庞伯倓的人马,都可能成为拦路虎。四成溢价,是买命钱。
“三成半。”云翳放下碗,“先付一半定金,粮食全部安然抵寒关大营后,再付尾款。如何?”
赵奇坤嘿嘿一笑:“明爷爽快,我也不能让朋友吃亏。就依您,三成半!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么大的数目,这么远的路,光凭嘴说不行。得立字据,还得找个见证。
“找谁见证?”
“正好,今晚我约了位贵人在三钱楼吃顿便饭。明爷您要是方便,不如移步,咱们边吃边谈。有他在,这路保管稳当。”
三钱楼?又是三钱楼。
云翳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行,什么时辰?”
“酉时三刻。”
***
京知衍正作画。这些时日在国公府将养,三钱楼的生意照做,掌柜堂倌皆是自己人,只是实在辛劳瞿叔两头照料。
叶川之前赠他的栾州老墨烟细如尘,胶清似水,确实是难得之物。
踏槐的脚步声忽在门外响起,京知衍应声唤他进屋,手上运笔不停,正在寒林枯木间落下一点还春。
“楼主,赵奇坤方才遣人传话,说今夜饭局须添一位客人,是做北边皮货生意的大贾。说是这笔买卖牵连甚广,非得请您掌眼裁决不可。”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翠**坠未坠。京知衍未抬眼,只问:“名帖呢?”
踏槐摇头:“对方隐匿得很,姓赵的只说是块极硬的骨头,寻常人啃不动。”
京知衍搁下笔,指尖于袖底暗自掐诀。谁知神思一时恍惚,竟如雾里观花,杳无踪迹。
他心下诧异,蹙眉自怀中取出三枚铜钱,连掷六次而成卦。见得“天火同人”化“天山遁”,仍是吉凶难辨之象。
踏槐见他神色凝重,试探道:“楼主若不便,我这就去回绝——”
“且慢!”京知衍眉头一蹙,望了望窗外天色,将铜钱收回袖中:“备车。”
***
三钱楼在落日时分准时歇业。楼主立下的规矩奇特,从不贪恋夜市华灯初上的喧嚣与利市,因而食客皆知趣,总赶在日头西沉前散去。
这日送完最后一波客人,恰是酉时三刻,日落之时。
店门阖拢,闩木落定之后,三钱楼内一反常态地再度飘出炊烟。灶火重燃,是为一场不为外人道的夜宴。
“心”字雅间虽不及“换命斋”阔朗,却别具一番玲珑韵致。一张黑檀木镶贝母八仙桌沉稳居中,同料圈椅静候两侧。墙上几幅山水笔意疏淡,博山炉内清香浮动。
赵奇坤已到,正与云翳说着话:“……明爷您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就等……”
话音未落,门外廊上传来极轻微的步履声。随即,“心”字雅间的门被缓缓推开,一道身影映入眼帘。云翳心中猛然一动——是那抹熟悉的葭灰色。
是京知衍。
他穿着初见时的葭灰色广袖长袍,迤迤然而来。
“哎哟!您可算是到了!”赵奇坤即刻起身,语气愈发恭敬,转向云翳介绍:“明爷,这位是许先生。”又忙对京知衍躬身:“许先生,这位是明爷,做北边皮货生意的大豪客,此次是想筹措粮米,走寒关道!”
“明爷。”
云翳缓缓起身。见对面那人眼底古井无波,仿佛真在打量一个素昧平生的商贾。那声“明爷”叫得坦荡自然,全无破绽。
“久仰。”云翳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翻涌的荒谬与被愚弄的愠怒,依江湖礼数抱拳,硬生生挤出二字:“幸会。”
京知衍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明爷客气,坐。”他径自走到主位落座,姿态从容。
赵奇坤觑着两人神色,赶忙陪笑打圆场:“咳咳,许先生,明爷是极爽快的贵人,价钱都已谈得**不离十。唯独这运送路途迢遥,如何确保万无一失,还须请您拿个章程!有您一句话,这路才算真正稳当!”
京知衍未即刻回应。他端起茶杯,指尖在温润瓷壁上轻摩,眼睫低垂,似在观照茶汤中舒卷的叶芽,又似沉思。
云翳盯着他。心头那点愠怒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想起第一次在三钱楼,隔着屏风听到的冷冽声音;想起破道观里那冰凉指尖处理伤口时的专注;想起风雪夜巷中那句轻飘飘的“萍水相逢”……
原来,每一面都是他,又都不是他。
“寒关道,”京知衍终于开口,“可不是条好走的路。”他抬眼,目光直直对上云翳的视线。
“明爷可知,为何这三钱楼,无论冕都丰稔或是灾歉,总能备齐天南地北的稀罕食材?”他手腕微抬,素袖轻滑,指向满桌尚未动箸的佳肴,“无论是极北的雪蛤,南疆的鲜菌,抑或是……灾荒年间,纵有千金也难得的米麦?”
云翳横眉心惊:“你……”
“老赵确已与你初步议定。但冕都地下流通的粮粟,近七成需经我手,方可运转。”他话音微顿,缓缓执杯向云翳一举,而后道:
“换言之,最终能点头,让这批粮安然北上,穿过重重险阻直抵寒关的——”
“是我。”
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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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