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1 薄情寡义
晚上回到老宅,小宝给冬冬送文创礼物,俩小姑娘叽叽喳喳、嘻嘻哈哈,不知道她们为什么有那么多话可以讲,讲个没完没了。
荆溪百无聊赖地守着她们。
今天是韩颐山送女儿过来,晚上留下来住宿。他走进来,随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给荆溪一个眼神。
荆溪跟随他走到阳台。
“什么时候回去?”韩颐山问。
“过两天吧。”
“三叔出事了,璟山和他妈妈可能会来找大哥,你们有点准备。”韩颐山说。
“什么事?”
韩颐山说:“和幼女发生关系,刚抓进去,不让取保。”
荆溪皱眉,“不至于吧?”
韩颐山说:“有什么不至于,管得住□□的是男人,管不住□□的叫畜生。你说大街上来来往往走着的,是男人多还是畜生多?”
荆溪渐渐地体会到,韩家看似人丁兴旺和和美美,其实长房一脉不大看得起三房四房,从上到下皆是如此。
荆溪说:“自称是男人的畜生多一些。”
韩颐山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荆溪说:“楚山都不在公家上班了,能管什么事。”
韩颐山说:“人不在,关系在。就算没关系,人家觉得你有,那有什么办法。”
荆溪说:“好,我跟他说。”
韩颐山说:“估计大哥已经知道了,小心点好。”
韩楚山不在,荆溪叫陈嫂上来管两个女孩洗澡。她俩泡在水里打水仗、说悄悄话,磨磨唧唧,没半个小时洗不完。
荆溪楼梯下到一半就看到廖珍珍和韩三太太,她们在一楼客厅讲话。
荆溪犹豫不决要不要下去,廖珍珍眼尖,看到他,说:“下来吧!小的睡了吗?”
荆溪只能往下走,假装看不到三太太狼狈地擦眼泪,“没,在洗澡。”
廖珍珍说:“听徐妈说了,她俩每次都搅得卫生间满地是水。”
荆溪说:“她俩亲得跟亲姐妹似的。”
廖珍珍说:“那是。来,喝茶。”
她给荆溪倒了杯茶,“这次回来多住几天,多陪陪你妈。”
荆溪在三太太对面落座,“嗯,跟我妈很久没见了。”
“说起来她好久不来打牌了,叫她,她只说忙。”廖珍珍说,“改天我约你妈出去逛逛街,整天闷在屋子里算什么事。”
荆溪说:“好啊。”
三太太眼睛通红,勉强笑道,“楚山没在家吗?”
荆溪说:“朋友约他出去玩,没跟我们一块回来。”
三太太问:“不知,是哪里的朋友?”
荆溪说:“这个真不知道,我很少管他的事,不认识他的朋友。”
三太太说:“你们不是一起在南方做生意吗?我听说公司批出去好大一笔钱。”
荆溪说:“生意场的交际朋友,我是认识的,这边的不清楚。”
三太太有些失望,“男人要看好,说不定他出去跟那个云苏见面了呢。”
廖珍珍的脸拉下来老长。
荆溪说:“腿长在他身上,他想去,就算我叫他不去,他也会去的。”
三太太说:“你就不怕他跟你离婚吗?”
荆溪面色如常,说:“我都二婚了,不介意三……”
“说什么呢!”廖珍珍打断荆溪的话,不赞同地瞪他,“净会胡说八道。”
荆溪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发言。
三太太惆怅地说,“你们年轻人,标新立异,什么都不怕,不懂得为将来考虑。”
廖珍珍说:“天晚了,你先回去吧,事情我会跟老韩说的。”
三太太凄然一笑,“你们什么都不会管的,我早就知道了,当年我弟弟的事,只要你去求一求你哥就好了,你却冷眼旁观,眼睁睁看我弟弟……”
廖珍珍说:“回去吧,有事明天大家一起商量。”
三太太怅然若失地走了。
廖珍珍喝口茶,叹息,“是个可怜人。”
荆溪说:“三叔被抓了?”
“谁跟你说的?”廖珍珍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活该。”
荆溪对韩三韩四两家不太了解,都是过年见一见,知道他们都有私生子,知道他们夫妻感情不合闹离婚,但碍于种种利益纠葛不能离婚。
他说:“三太太来找你求情吗?”
廖珍珍说:“哎呦,回回都是出事了闯祸了来找我,我是谁,我是通天老祖还是齐天大圣?有好事偷摸藏着不让我知道,出事了,晓得找我擦屁股。”她怨气颇深,似乎是三太太四太太联合起来反抗她这个大嫂。
荆溪说:“都闹离婚了,求情?”
廖珍珍说:“三太太当年是联姻嫁过来的,开始几年,夫妻俩柔情蜜意,不是假的。她弟弟是家里唯一的儿子,惯得上了天,敢杀人,叫我把人捞出来,我怎么捞?替她弟弟进去坐牢啊?”
荆溪斟酌着问,“那三叔的事?”
廖珍珍说:“不用管,他早该进去了。一个两个,好吃好喝地供着,不用心做事就算了,玩男人,玩女人,做假账,联合外人套公司的钱……荒唐事一件接一件。叔叔们做傻事就算了,太太们嫁进来的时候好好的,时间一久,跟他们一起骗人。”
她说着说着,对荆溪说:“你去给我拿两粒降压药。”
荆溪问:“在哪里?”
廖珍珍五官皱起来,彷佛被气得更狠,提高声音喊:“徐妈。”
徐妈带着降压药和温开水来了,如同神兵天降。
廖珍珍吃了药,顺了顺心口,“反正一群白眼狼,不用搭理他们。”
她似乎历经过千锤百炼才变成如今的廖太太。
荆溪说:“好。”
廖珍珍说:“你跟小宝说,她送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改天给她买大挖掘机。但是不能在老宅开。”她爱惜她的花园。
荆溪说:“好,我上去带她们睡觉。”
廖珍珍摆摆手,“去吧。”
韩楚山深夜披着风露回来,荆溪把他赶去洗澡,“快点,我有事跟你说。”
韩楚山洗完澡出来,问:“小宝没过来?”
荆溪说:“她今天一天没停过,睡实了,不会过来的。”
韩楚山给他一个带着水汽的亲亲。
荆溪说:“给我说说你两个叔叔的事。”
两个叔叔,年轻时称得上是青年才俊,韩爷爷在时,他们颇为得宠,韩楚山最小的叔叔刚成年就去世,韩爷爷韩奶奶经不起丧子之痛,很快就跟着离世,从此韩氏由韩仁清掌权,两个弟弟不能在公司呼风唤雨、为所欲为,慢慢地开始摆烂。
他们做假项目骗公司出资,被揭穿后,振振有词地说,公司的钱我有份,我套点现金出来花花怎么了。
荆溪很疑惑,“你叔叔缺钱吗?每年的分红都不少吧。”
韩楚山说:“不是钱的问题,是权力的问题,拆散公司,我爸就没办法管他们了。”
荆溪说:“公司垮了,他们的分红不就没了吗?”
韩楚山说:“他们自认可以打下比韩氏更光辉的江山。”
荆溪说:“他们现在就可以这样做啊!”
韩楚山说:“你以为他们没尝试过吗?”
荆溪困惑皱眉。
韩楚山说:“他们每次创业都赔得血本无归。我爸怕他们搞事,逐年降低他们持股的份额,现在他们已经是小股东了,更说不上话。”
荆溪说:“他们看着挺正常的。”
韩楚山笑道:“你才跟他们见过几面。”
正说着,佣人在外面敲门,“楚山少爷,璟山少爷来了,要见您。”
韩楚山说:“走吧,跟我一起见他。”
此时已是半夜十二点半,韩璟山等了一晚上,内心挣扎、煎熬,却无法真的对父亲被拘这件事无动于衷。
在书房,韩璟山见到韩楚山和荆溪。
韩楚山是他们这一辈的标杆,大家听着大哥的事迹长大,盼望着成为与他一样无畏无惧、成熟可靠的大人。韩璟山长大后,发现并非人人拥有独立长大的勇气。
韩楚山没有寒暄,开诚布公地问:“你希望我怎么做?”
韩璟山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把我爸救出来,抹掉这个案子,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韩楚山的双眸一片幽深,唇角似笑非笑,这个表情更像是十年前的韩楚山,那时的他意气轻狂、心高气傲,彷佛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他问:“为什么?”
韩璟山说,“我爸,始终是我爸。”顿了顿,他接着说,“我马上要结婚了,侵犯幼女的罪名不好听,如果我女朋友家人知道,他们悔婚怎么办。再说,让我老师同学知道这件事的话,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他越说越流利,“而且,如果我爸有刑事案底,会影响直系亲属。我听说那个女的是出来卖的,穿着打扮很成熟,根本不像是未满十四岁,可能是身份证造假,也可能是仙人跳,我爸被陷害了。”
韩楚山说:“有人用枪指着你爸的脑袋,逼他跟那个女孩发生关系吗?”
韩璟山下意识地避开韩楚山的目光,小声说,“没有。”
韩楚山问:“做错事是不是要接受惩罚?”
韩璟山声音更小,“是,但是——”
韩楚山问:“做错事的人是不是你爸?”
韩璟山垂着头,视线落在地板,不说话。
韩楚山说:“没有一个人怪他,是吗?”
书房里只有呼吸的声音。
韩楚山说:“宁可怪我们不出力,宁可怪那个被侵犯的女孩,宁可怪得知这件事对你投以冷眼的老师同学,就是不肯怪你爸,为什么呢,他是不可直视的存在吗?你们所有的不幸都是他带来的。”
韩璟山掉了几颗眼泪,“我不想的,谁想要这样的爸爸,可他,他是我爸啊!”
荆溪微微叹息。
韩楚山说:“我认为最好的做法是让你妈起诉离婚,在他服刑的时候办理离婚。”
韩璟山慢慢抬起头,“他们要是离婚,我妈就不是韩三太太了,我爸会有新的老婆、新的孩子,我们不能住现在的房子,不能享受韩家少爷的待遇。”
韩楚山说:“你妈至少会得到一半的股份。”
韩璟山说:“那怎么够呢?”
韩楚山说:“你该长大了,璟山。”
韩璟山说:“难道大伯发生这种事,你会袖手旁观吗?”
韩楚山说:“我爸做不出这种事,退一万步,就算他做错,应该受到惩治,真心悔过。”
韩璟山的泪珠顺着脸颊流淌而下,“我爸不会变的,指责他有什么用。”
他才二十四岁,研究生在读,亲哥哥早丧,他是实质上的长子,承担着母亲的抱怨、弟弟妹妹的期待、父亲的漠视和无理取闹。
韩楚山说:“我不会帮的。”
韩璟山边哭边笑,说:“我妈说得对,你们全家都薄情寡义,没一个好人。”
这是他认为最重、最伤人心的话。
哪怕对方是他最憧憬的大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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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薄情寡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