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婚时代 第116章 番外二：苏云岭[番外]

番外二：苏云岭（2026.6.2）

苏云岭开始做一个梦。

梦到一只即将死去的黑色野兽，安静地伏在地面，腐烂流血的伤口吸引来嗡嗡环绕的蝇虫，一双透净的金色瞳眸温柔地凝望他。

很熟悉，这双眼睛很熟悉。

似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有人就这么温柔似水地注视他。

苏云岭向前一步，想要触碰那只野兽，眨眼间，野兽不见了，黄色土地变成一片湖泊，莲叶叠叠，莲花幽静，彷佛这里是一个不属于三界的、安详的、静谧的神秘空间。

下一秒，他从梦中醒来，依稀记得一双温柔的眼睛。

睡不着，他起了床，赤脚走到门口，坐在门槛，等天明。

浅湾山庄很安静，他等到天光，黎明的曦光驱散黑暗，院子的树草逐渐清晰。

太安静了。

这辈子，会这样安静地过下去。

到了早餐时间，他来到厨房，找到不知道过期多久的冷冻肉、看着没坏的西兰花、鸡蛋，给自己做了一顿吃不出好坏的早餐。

中午接到同事求救的电话，苏云岭叫司机来小区门口接他。

他刚出门，饭后散步的邻居老太太说：“小苏，你在家呢！”

苏云岭说：“嗯。”

老太太笑说：“我就说你在家，老头子死活不信，跟我打赌，说你们屋子没人住。小韩呢，去上班了吗？”

老夫妇是退休的高知，以前和韩楚山交流比较多，经常送些吃食、蔬果过来，不怎么跟苏云岭说话。

去年开始，偶尔碰面，老太太突然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邻居老头子听到谈话声，从院子出来，说：“你跟别人胡说八道什么呢？”

老太太说：“我跟小苏说话呢，我就说他在家，屋里亮着灯，你非说不信。”

老头子要拽她回去，说：“年轻人工作忙着呢，你回来，别胡搅蛮缠。”

老太太甩开他的手，说：“小韩呢，好久没见他，出差了吗？”

老头子拦不住，对苏云岭说：“我太太去年确诊了老年痴呆，见谁都这样，你别介意。”

“没事。”苏云岭说，“韩楚山，去了南方。”

老太太说：“哦，小韩去南方出差了呀，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我上次给他做牛肉馅饼，他可喜欢了。”

苏云岭说：“他不会回来了。”

老太太说：“什么意思，怎么就不回来了呢？”

苏云岭绕开她，径直走向小区门口。

老头子低声说：“你看你又忘，说过多少遍了，小苏小韩早就离婚了。”

老太太记不住这些年的事，诧异道：“什么时候离的婚？”

“唉！”老头子说，“小韩都再婚几年了，前两年请我们去吃他女儿的周岁酒，记得不？”

老太太震惊地说：“小韩有女儿了？”

老头子说：“来，进来，我给你看照片。下次别缠着小苏问人家小韩的事了。”

老太太被他拽进屋，不相信地说：“小苏的模样一点没变呢！”

老头子说：“你忘了，他们单位的人都那样，他老师，小叶，我们师弟，记得吗？现在说小叶是我们孙子都有人信。”

老太太糊涂地说：“我怎么忘记这么多事呢？”

老头子说：“老啦，生理性不可逆病变，晓得不？”

苏云岭临时出差，处理完那边的事情，返程赶上春运，机场人头攒动，跟他许多年的助理努力隔开人群与苏云岭，同时看顾行李。助理艰难地听完一个电话，说：“接我们的车已经到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苏云岭一眼看到韩楚山，以及他的女儿。

一家三口像是接机，小女孩骑在父亲肩膀上，一会儿朝出口张望，一会儿用电话手表发语音。

助理顺着苏云岭的目光看去，“哟，韩队，好久不见。”

苏云岭没说话。

助理习惯他的沉默，催促说，“走吧走吧，司机在等了。”

他挤出一条路，推着行李顺利来到机厅大门口，把苏云岭送上车。他放好行李箱，坐进后座，关上门，擦了擦额头的汗，“热死我了。师傅，走吧。”

低调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这座空中码头。

“完了，赶不上晚饭，又要挨骂。”助理絮絮叨叨地说，“五月就要办婚礼了，真难搞。韩队来机场接谁呢，他不在队里，真没什么意思，好像好几个兄弟都跑去南方投奔他，说是在工地搬砖和水泥，不知道真的假的。”

是真的，曾经英明神武的韩队本人在工地开挖掘机。

苏云岭说：“他，曾经，很爱我。”

助理没听清，自顾自地说：“骑在他头上的是他女儿吧，挺大了，说是领养的，看着不差，活泼可爱的。”

苏云岭重复说：“韩楚山，曾经，很爱我。”

助理说：“那是，谁比得上韩队爱你，十里八乡找不出比韩队更爱你的了。”

苏云岭说：“你知道。”

“谁不知道？大家都说韩队是你脚边一条狗。”助理是个话痨，“一条听话的狗，让往东不敢向西。我觉得没那么过分啦，顶多是你不爱他，够不上当狗使唤的程度。”

苏云岭缓缓转头看助理，“我，不爱他？”

助理看向他，一脸茫然，“啊，你爱他吗？什么时候的事？”

苏云岭说：“哪里看出我不爱他？”

助理说：“大家都能看出来啊，不然那些人怎么会如此肆无忌惮地嘲笑韩队？”

苏云岭问：“为什么嘲笑他？”

助理说：“因为他得不到你的心啊！你看，韩队多么高傲、有钱、能打，韩楚山耶，谁不知道韩楚山不可一世？韩队跟你结婚又怎么样，只是跟你结婚，又不是跟你相爱。”

苏云岭问：“有区别吗？”

助理说：“区别大了去了。结婚是一种状态，相爱是一种情绪，如果韩队不跟你说，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差，什么时候休假，什么时候受伤吗？”

苏云岭说：“他会说。”

助理说：“那你不知道，有段时间大家都传韩队的笑话，他受伤住院没跟你说，刚好你上医院了，打照面都没认出他，急吼吼去看肠胃炎住院的叶教授。”

苏云岭问：“什么时候的事？”

助理说：“我想想，就你们离婚的前几个月吧。”

苏云岭自问：“我怎么，会认不出他？”

助理说：“谁知道呢，就算认不出他，也该认出他身边的伙计吧，都是熟人。”

苏云岭回忆起那天的情况，“我太着急了，只想快点见到老师。”

助理说：“理解，叶教授就是我们的天、我们的地，失去谁都不能失去叶教授。不过，换了我是韩队，也顶不住铺天盖地的嘲讽，这不得不离婚啊！”

苏云岭说：“只是周围的嘲讽，就令他退缩吗？”

侃侃而谈的助理看他一眼，问：“你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吗？”

苏云岭说：“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吗？”

助理说：“因为你不爱他，就这么简单。别人的话当个屁放了，韩队不会在意，事实是你不爱他，你眼里没有他，一辈子守着一块不会融化的冰雕，他做不到。”

苏云岭问：“为什么做不到？”

助理说：“就算韩队多么，嗯，多么强大，他毕竟是个**凡胎，肯定渴望自己的幸福，他对幸福的定义是什么我不知道，肯定不是守着冰雕过完这辈子。”

苏云岭说：“他说，想要几个孩子，我们太忙，一直没要。”

助理说：“怪不得离完婚直接离职，韩队奔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去了。你见过他新老婆吗？”

苏云岭点点头。

助理说：“看着不是善茬，家里估计是他新老婆管事。”

苏云岭说：“韩楚山说，去南方定居是他的主意，他不想留在这里，跟新……”他微微皱眉，似乎很不习惯说出这个词语，“跟新太太没关系。”

助理说：“离开挺好的，这嘎达有什么好留恋的，全是伤心往事。再说，虽说他是家里的老大，到底不是亲生的，始终要避避真正长房长子的锋芒。”

苏云岭说：“他们兄弟感情很好。”

助理说：“感情好才要分开，以前兄弟俩一个体制一个商界，互相依靠，韩队从体制出来，家里人不说什么，在外人看来，是个危险的讯号。”

苏云岭问：“为什么危险？”

助理说：“外人会觉得，韩队当年父母的死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把他养大的伯父伯母真的是好人吗，无端端回来公司是打算争权夺利吗……反正一堆豪门黑料猛料。就算家里感情好，公司的人总会有人看不惯长房一脉，他们会不会把韩队推上去黄袍加身呢？”

苏云岭说：“先帝的长孙，和当今皇帝的嫡子，朝臣要拥护谁。”

助理说：“差不多，韩家一定要给出一个明确的信号，谁才是真正的未来掌权人。韩队的意思是，他不争，他没必要争，只想跟老婆孩子好好过日子。”

苏云岭说：“他妈妈，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作为苏云岭身边资历最老的下属，助理这些年跟韩楚山、韩家都混挺熟。

他说：“你都忙成啥样了，韩太太跟你说这些，韩队是她亲生的就好了，什么都顺理成章。就算处成亲母子，始终隔了一层，韩队要是不走，怕会是个隐患。”

苏云岭说：“我觉得，他没有离开。”

助理扶了扶眼镜架，“谁，你说谁？韩队？家里闹鬼了吧！”他嘴皮子一顿劈里啪啦，“我承认以前韩队很爱你，爱到骨子里，总得让人过几天好日子吧？你是不信他离开吗？”

苏云岭说：“时间过得太快，我没有知觉，彷佛他没有离开，只是出了个很久的差。”

等到某一天，韩楚山会回来，回到他身边。

助理说：“确实，工作忙体会不到时间的流逝，彷佛昨天才参加他女儿的周岁宴，今天看他女儿都这么大了。不过，他不会回来了。”

苏云岭沉默不语。

助理说：“如果你当初愿意拿出一点点的爱——”

有点塞车，助理身体歪向座位中间，通过防风玻璃看前方路况，“那就不是你了。”

苏云岭说：“我没有断情绝爱。”

助理说：“你怎么想不重要，我们外人只看你怎么表现。如果我只说我很爱我女朋友，不给她奶茶、电影票、包包和鲜花，她会跟我结婚吗？”

苏云岭说：“如果她真的会呢？”

助理说：“那只能说明，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苏云岭问：“那你女朋友付出了什么？”

助理说：“奶茶、电影票、按摩椅，在我很忙的时候，陪我父母去医院看病。我们确信彼此是很好的人，是有勇气负责任的人。”

苏云岭问：“我不是吗？”

助理说：“是，你和韩队都是。两个有责任感的人相爱，叫美好的爱情。一个有责任感的人爱上另一个有责任感的人，那叫剃头挑子一头热。”

苏云岭似懂非懂。

车子快到浅湾山庄，苏云岭说：“他曾经，很爱我。”

助理说：“对，这是事实，这句话你可以说到死。”

苏云岭说：“为什么不相信，我喜欢他？”

“不喜欢韩队，你怎么会跟他结婚。”助理降落车窗，跟保安亭的人说话，说这次有行李，要开到家门口。保安抬高栏杆让他们通行。

助理缩回脑袋，继续说：“爱和喜欢不是一回事，你喜欢韩太太，你会和她结婚吗？”

苏云岭不语。

助理说：“喜欢有很多个，爱是非他不可。其实，我们认为，你对叶教授的虔诚，更接近我们认知中的爱。”

车到了，助理下车给他拿行李箱，“以前都是我一个人叭叭叭，今天你突然跟我聊天，好不习惯。”

苏云岭下了车，不像以前那样直接回家，而是认真地说，“我还是认为，他在这里。”

助理叹了口气，说：“真相是，你的时光在停滞，而我们的时光在流动。”

苏云岭没想到，他和韩楚山余生只见过两次面。

一次是高铁站偶遇，韩楚山身上挂着三个孩子，苏云岭看到了韩楚山，韩楚山没看到他。

一次是叶教授去世，韩楚山携长女前来吊唁，故人头发半白，只一双眼犹如从前。

苏云岭的时光是一潭死水，而韩楚山的时光，已经流出去很远、很远。

他不会回来了。

留下来的只是一枚结婚戒指，和曾经的共同回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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