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分之一魔女 第54章 海怪

露兹真的很讨厌坐船。

她有气无力地躺在狭窄的船舱隔间里，床铺随着地板有节奏地起伏，晃得人想吐。想用入睡来抵挡晕船也失败了，因为她的隔间正好靠近甲板，单薄的木板只阻挡得了光线，完全阻隔不了声音。

不仅是哗哗的海浪，还有巡逻骑士沉重的脚步声，海鸟尖锐的鸣叫声，或是其他人说笑聊天的声音吵醒。以及枝条摇摆的咯吱咯吱声，那是小精灵挂在窗口的巢发出的声响。

作为一只纯种陆生生物，它竟然比她还能适应海上生活。

学院原本要计划送它回温泉洞穴，但这遭到了小精灵激烈地抗争。

当校医室所有木头家具都至少长出几根枝桠后，气喘吁吁的老师们打算听之任之，只是叮嘱露兹一定要看好它。

毕竟小精灵是个很护短的族类，弄丢一只很可能会引起学院和后山小精灵族群的纠纷。

软趴趴的小精灵扒拉在窝口，惬意地眯着眼睛，享受海上的阳光。今天的天气格外好，它一早就打开了门晒窝。露兹瞄见里面铺了厚厚一堆树叶，躺在上面应该会很舒服。

没法安静睡觉，露兹索性靠在床头，试图把注意力放到书上来屏蔽烦扰。

“记得我长角那会也很难受。”六十四有些怀念地叹息道。

露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想去挠角了，那里就好像长了两个大蚊包一样。晕船困倦再加上瘙痒，她快被折磨得没脾气了。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大恶魔没有幼崽期，”露兹翻着水生魔法生物，此时正停在海怪那页，“像天使一样，诞生起就是完整体。”

“当然不是，只有年纪最大的那批老怪物才是，”六十四说，“但天使是什么？”

露兹翻页的手停下，“应该是神明的仆人？”

“似乎比恶魔好听多了，”六十四不满地嘀咕，“人类总是愚蠢地相信神明比恶魔更可信。”

“难道不是吗？”露兹眯眼问，“神明降下福祉，而恶魔总是带来灾难。”

六十四哈哈笑起来，惊醒了晒太阳的小精灵，它撑起身子，警惕地望着声音来处。

“拜托，再多来几次我就要聋了。”露兹摘下耳钉放到窄小的床头柜上。

“相比起人类，神明从生物类别上看更接近恶魔，你为什么会觉得一种凌驾于人类的生命体是好的，而另一种就是坏的？”

相比起争论神明是好是坏，露兹更在意另一个点，“所以世界上真的存在神吗？光明女神真的存在吗？”

“也许吧。”刚还言之凿凿，现在六十四又含糊起来。话说一半是露兹最讨厌的。

“就算你告诉我有，又不会怎么样，”露兹埋怨道。

“因为我确实不知道嘛，”六十四的声音随着耳钉在茶几上滚来滚去，也变得忽高忽低，“深渊里有魔神的传说，但什么光明女神也还是我上岸后才听说的。我猜大概是某个厉害的光系法师被凡人误认了吧。”

确实有这种可能，一个光系大魔导士在凡人眼里，同神明也差不了多少。

露兹正琢磨着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午饭时间！”莱尼拉在得知露兹严重晕船后，继续尽职地担任起照顾她的职责，当然她只是顺便的，关键在于小精灵。

莱尼拉端着铁盘进来，又用脚熟练地勾上门，“新鲜的球球章鱼，水手在早上刚捞上来的！”话没说完，她看着露兹转青的脸色，立即拿起一杯黄色的饮料递给她，“你要的蜂蜜柠檬水，致死剂量柠檬汁。”

露兹赶紧灌下半杯，反胃感被酸甜的味道压下去，终于舒服多了。

“还有冰块，”她拿起用白色绢布包好的冰放到露兹手上，“你哪儿受伤了？”

“脑袋，船晃得厉害，昨晚撞到头了，” 露兹虚弱地说，把冰袋放到两角之间，瘙痒一下子弱了许多。

她舒服地叹息一声，“谢谢你，莱尼拉，你救了我的命。”

而她的救命恩人在放下铁盘后已经围到小精灵身边去了。莱尼拉背身招招手玩笑道， “不用谢，毕竟你只是顺带的。”

“真是冷漠的人类，”露兹戏谑地说。

在莱尼拉跑过来的时候，小精灵立即醒了，它腋下夹着当枕头的叶子，一手勾上门，躲进了窝里。

莱尼拉悻悻地坐回露兹床边，瞄见翻开书本上的狰狞巨兽才重新勾起兴致，“我们早上还在聊呢，不知道这趟能不能亲眼见到海怪。”

这个愿望很令露兹费解，“他们应该知道这种庞然大物动一下触手，这条大船就会变成海上的浮木吧？”

“有人夸过你是个优秀的话题杀手吗？”莱尼拉眨眨眼问。

“也许？”露兹干巴巴地说。

外面传来船员的欢呼声。

“我们到了？”露兹皱眉问，那这座公主嘴里描绘得神乎其神的岛也太好找了。

“当然不是，”莱尼拉脸上已经带上了兴奋，“是海心餐厅到了。”

“海心餐厅？”

“建在海中央的餐厅，很多船只碰不到港口补给的时候就会到这里来暂歇，”莱尼拉站起来说，“来吗，露兹？”

“来！”只要能下船，哪怕一会儿也行。

莱尼拉离开后，露兹戴上耳钉，挣扎地从床上坐起来。她穿好衣服，转身看见觅食回来的尼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盘蒸成粉色的球球章鱼。

她想起尼兹一开始的拟态确实非常近似这种小章鱼，以为它物伤其类来着，想着怎么安慰的时候，就见它忽然张嘴，一盘球球章鱼一扫而空。

“唧！”还要！

“……”是她多虑了。

“你在想什么，”六十四嘻嘻嘻，“你该不会以为尼兹卓戈喜欢拟态成章鱼，它就是章鱼了吧？”

“闭嘴！”露兹抓起绒鼠塞进小背包里，尼兹现在长大了不少，口袋已经承载不了它的体重了。

海心餐厅虽然叫餐厅，但规模却称得上个小村镇，好几条大船用锁链连在一起，共同组成了这座令人惊叹的人工岛屿。

位于最中央的就是是著名的海心餐厅，四周围绕着交易市集，娱乐、酒吧、旅店一应俱全。

而最令露兹满意的是，这上面几乎感觉不到浮动，晕船的症状一下就减轻了不少，她现在终于有心情游玩了。

公主一行径直浩浩荡荡地往中央的餐厅去了，有高年级陪同，加雷法师也不拘着露兹几个低年级。他们在途径市集的时候顺脚就拐了进去。

“那是人鱼吗？”震惊地看着一个长着绿色鱼尾的人在海浪里若隐若现。

这惊呼引来了其他几人的笑声。

莱尼拉红着脸拉拉露兹的衣角，小声说，“别这么没见识，这座人工岛的主人就是人鱼。”

露兹点点头，但她立即发现了奇怪的点，“为什么人鱼要在海上建一座岛，不该建在海下吗？”

“因为他爱上了一个人类女孩，”伊莎搭嘴解释，因为在河谷镇聊过几句，所以一众人里，她和露兹的关系算得上熟悉，“人没法在海下生活，鱼又没法在岸上生活，所以他们折中选定了在岛上生活。”

“有点浪漫？”露兹不确定地说，她一向没什么浪漫细胞。

“是超级浪漫！”

女生们的话题就此被带偏，开始纷纷热切地聊起怎么邂逅一条英俊人鱼。

而几人聊天中的岛主人鱼此时就坐在公主对面。

餐厅建在水上，蜿蜒的水道一直贯穿整个空间，方便人鱼或是其他海上族群的出入。有着海藻色波浪长发的男人正靠在一个贝壳做的沙发上，三分之一的鱼尾浸在水中，慢悠悠地随波摇曳。

贝壳沙发一直延展到铺着木板和地毯的部分，公主就坐在那儿。

“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岛主把玩着一绺长发，慢慢地说，“如果对方不愿意你找到，你是永远

找不到那座岛的。”

“所以我才来找你。”公主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悲伤，“塞拉死了，我至少要把这个告诉他。”

人鱼停了下，脸上表情淡漠，看不出在想什么。然后他继续说，“我没这个能力破除对方施下的咒语，另寻他人吧，公主殿下 。”

“拜托你，希恩，”公主面露恳求，“只有你才能明白我们这类人的痛苦……”

“所以我才会落到这个地步，”希恩淡淡地说，“人鱼一辈子只会爱一个人，而人类却可以爱上许多个，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公主抿着嘴，缓缓续道，“至少再让我见他一面。”

“我没有欺骗你，殿下，”希恩平静地说，“我确实没有这个能力，对方比我强太多了。”

“如果连你都不能，这片海上还有谁能有这个能力？”公主悲伤又疲惫地闭上眼睛，“他竟然真的这么不愿意再见到我吗？”

希恩望着神伤的公主，有瞬间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一瞬间的恻隐之心让他说出了有可能会让自己后悔的话。

“还有一个办法办。”

“什么办法？”

“问题是你愿意付出什么程度的代价。”

“任何代价都行。”公主的嘴角浮出一丝自嘲，“难道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希恩望着她，缓缓说，“召唤它的时候记得要抱着这种觉悟。”

“谁？”

“这片海域的主人，”希恩想了想说，“你们人类似乎称它为海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