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重变量 第6章 安置

纪序是被抬进第一指令所的。

肩膀和腿缠了一圈又一圈绷带，本就长年难受的身体更是跳着喊疼。左胳膊更换好的义体幽默地是全身上下唯一健康的地方。

亲自护送的所长副官同尤里安一样冷酷，他无情地说：“所长希望你能亲自汇报当日状况。并且希望当面告诉你：将Z-02调去第二指令所？不可能的。”

纪序抬了抬右臂，笑道：“所长还真有闲心。”

副官面无表情：“Z-02归属一事，指令所和武装部尚在评估中。”

“评估你大爷的遗产归属吧。”纪序闭上眼，“他是我从猎首狮手里里拖出来的！要不是我，这会儿你们评估的就是坨空气。”

副官沉默了一会儿，“你能起来吗？报告预计十分钟后开始。”

“能。”纪序咬了下舌头，“告诉我爸，如果Z-02不能调来第二指令所，那就调去第一指令所。如果年满三十岁的那天被我知道他被拉去销毁，我把他全家都掀了。”

“所长的全家只有你，调度官。”副官笑了声：“你怎么开始在意其他人的猎犬了？”

“他不一样啊，”纪序夸张道：“我救他，他救我。从此他就是我第二指令所的一员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副官：“有我在一天，第二指令所的猎犬，绝不可以适龄销毁。”

副官笑了笑，“所长说的没错，你很在意猎犬。”

纪序抬手按了下绷带勒得生疼的肩膀，咧嘴一笑：“是啊，你们这帮把猎犬当耗材用的动不动就拉去销毁的废物好好学着点。”

副官看着他。

“滚，”纪序摆了摆手，“你们要是不让我把Z-02带走，我当场让你们所长体会一下什么是调度官的愤怒。”

“纪序，你这可是持械威胁上级。”

纪序轻笑道，“这重要吗？”

所长办公室的陈列同它的主人一般无趣，诺大的空间傲慢得连第二个座位都没有。

尤里安抬眼，点头示意。

“事件已经汇报完成了。”纪序毫不顾忌所长的存在，轻咳一声闭上眼，散漫道：“不过这次谈话的重点也不是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多少是有一些关联。”尤里安慢慢说道：“总指挥官抢救无效，已经确认死亡。”

纪序停顿片刻。

“现场无人生还，除了Z-02。”尤里安轻点桌面，“他是唯一的见证者。”

“然后呢？”纪序看着他：“你们是指望Z-02说话吗？”

尤里安平静道：“这是政议会、武装部、监察部的共同决定：无限期保留对Z-02进行相关调查。”

纪序一手抱臂靠椅，低头咬住烟蒂，含糊不清道：“让一个无法正常沟通的猎犬为总指挥官的死负责？”

“不需要它负责。”尤里安道，“只是希望协助调查。”

“协助什么？”

纪序仰头吐出一口烟雾，“训导员死了，他对外界没反应，对其他训导员也没反应。”

尤里安眉头轻动。

纪序夹着烟的手轻轻撑在桌面上，弯了弯眼睛，“不过嘛，我就不一样了。”

“纪序，”尤里安问道：“你又想违反特役猎犬管理条例？”

“怎么，“纪序笑了笑，“处死我？”

“我会安排你与Z-02会面，解除它的静默状态，并进行指令权限交接。”尤里安顿了顿，“至于它的去留……”

“再议吧，所长。”纪序笑着低头看他，“告辞，我就不打扰你争权了。”

尤里安目光一沉，“纪序。”

“没别的意思。”纪序抿嘴笑笑，“您若成功更好，毕竟父子一场。”

禁闭室内没有灯光，只能听见偶尔一点脚步声。

Z-02静静地坐在拘束椅内，直到一束光打在他的脸上。

没人阻止纪序上前，他很轻易便取下Z-02的面罩。

Z-02抬眼看向他。

纪序试了试最简单的指令，抬手食指后向下一压。

Z-02没动。

气氛诡异的沉默一会儿，纪序抬手摁了摁Z-02的肩膀。

“调度官。”副官皱眉道：“注意——”

Z-02倏然挣松执钳，扼制电流同时顺着金属狠狠刺中肌肤，他的鼻腔不由得发出一小阵颤音。

纪序皱眉道：“松开他。”

“调度官。”副官说道：“你的任务只有解除Z-02的静默状态。”

纪序回身道：“他已经动了。”

副官顿了顿，冲观测室外抬手示意。

制钳逐节收回，Z-02摇晃片刻，跪倒在地。

纪序附身，半跪在地上，轻轻抱住Z-02。

直到掌心下的脉搏归于平静，纪序笑了笑，站起身向后一步。

“跟着我。”他说。

副官呵斥道：“纪序！”

整个观测室陷入死寂。

Z-02很快调整呼吸，走到纪序身边。

“调度官，你的行为已经严重越界！”副官厉声，“请你立刻停止干预行为！”

纪序抬眼看他一眼，抿嘴笑道：“那怎么办？”

Z-02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座静待激活的兵器雕像。

副官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太阳穴气得发胀。他压低声音道：“万一武装部追究到底，总指挥官死了保不了你，等着卸任吧！”

纪序偏头看了眼Z-02，侧身低头、手掌朝下横扫。

Z-02毫无动摇地直接跟上。

副官返回第一指令所，面无表情地报告：“总调度管无视指令所管理条例，强行带走Z-02。”

尤里安听完只是沉默，缓缓道：“那就让他走。”

副官忧虑道：“所长？”

尤里安揉揉额头，“没空管他。”

政议会首席病重不起，二十五年前部分放权于武装部总指挥官。如今总指挥官再次死亡，首席依旧没有任何消息，各派势力全都嗅到一场来之不易的权力风暴。

争夺权力之前，武力是必不可少的考虑因素。

“还得想办法给他擦屁股，小畜生……”尤里安低声道：“是人都知道二指令所越来越不受控制了，还来这么一出。”

第二指令所，四号猎犬活动间内一片安静。

空间宽敞，空旷，墙角堆着被撕扯坏的沙袋，S-4和七号面对面坐在正中央瞪着对方。

纪序推门进来，他们两个的目光立即锁定在纪序身后一步的Z-02身上。

纪序冲他们随意挥手，一人一犬迅速收回目光，继续玩互瞪的游戏。

“以后，这里是你的活动室，”纪序自顾自地偏头冲Z-02说，“新指令出现之前，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Z-02听不懂。

门在他身后关上那刻，纪序的手撑上墙，脸色终于变得苍白一片。

下一秒，他腿一软，整个人倒了下去。

有人更快一步地勉强接住他。

“塞……”纪序虚弱道：“医……”

话未说话便毫不留情地失去意识。

意识短暂地沉进混沌之中。

没有其他动作分散注意力，纪序能轻易感受到伤口的灼烧感，连喘气都带着重新翻上来的咸腥味。

片刻的失去意识，纪序感受到自己还保持着失去意识之前的动作。

上半身被兜住的一个别扭的姿势，冰凉的指尖还贴着他后颈。

纪序艰难地睁开眼。

白发红眼的人半跪在他身侧，手臂横着托住他后背，低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退去面罩，那张脸带给他的冲击力还是如此之大。

纪序一瞬间怀疑自己还没醒。他下意识抬起手，所幸及时停住。

“你……”他缓缓收回手，一边虚弱道：“怎么，进来的？”

祝日看着他，过了会儿才回答道：“走。”

纪序闭了闭眼。

太危险了，第二指令所必须戒严，狠狠戒严。加八道生物身份识别大门，监测到陌生信息直接枪毙。

他慢慢睁开眼，“你来干什么？”

“……探、视，”祝日回答。

纪序愣了愣，歪头看了眼盯着他们两个的Z-02。

“结束。”祝日轻轻将纪序放下，“谢谢。”

“不客气。”

纪序顿了顿，努力抬手碰过耳通，扯着嗓子吼道：“R-09！”

走廊尽头猛地传来声响，下一秒，一个黑影几乎是撞碎门框地闯了进来

R-09感受着血味，一路贴近纪序。

“慢着。”纪序挥手，“医疗箱。”

R-09立刻执行，路过还在互瞪的S4和七号，将医疗箱直接甩了过来。

药品撒了一地，纪序有些头痛。

塞拉忽然出现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报告：“门坏了两道。”

纪序深吸一口气，大声道：“你现在才过来说？如果有人要杀我，我现在已经去火化了知道吗！”

“大家都在你身边。”塞拉将铁盒丢到他身上，平静道：“二次报告，你昏迷了。”

纪序闭了闭眼，气得扯到伤口疼得直冒冷汗，咬牙道：“打个报告再加五道生物锁。陌生生物靠近一律先开火——包括他。”他指了指祝日，“直接毙了。”

祝日看了他一眼。

“是。”塞拉说。

“还有——”

R-09毫无预兆地忽然将镇痛剂扎进纪序的侧颈，纪序在刺痛中吓得大吼一声，“我要死了！”

S-4察觉到关键词，警觉地看向纪序。

纪序伸手拔下镇痛针，“开玩笑的，回。”

S-4收回目光，R-09伸手摁住纪序的后颈。

祝日看着猎犬与训导员之间的肢体接触，略有不适地离远了些，低声道：“走。”

纪序仰头推开R-09不知轻重的手，认真地扫了眼祝日的状况。

伤口是愈合得差不多了，但比编号Z系列的速度慢许多。

不过，以多年运势并关注猎犬的经验来看。

Z-0特别饿。

纪序摸索着身上的打火机，皱眉问：“你确定不吃点东西再走？”

塞拉道：“确实。”

“不。”祝日起身，“走。”

纪序看着他，忽然不爽地喊：“吃！”

“疼痛会令人丧失理智，”塞拉旁白似的试图同祝日解释纪序的举动，“别生气。”

祝日沉默了几秒，慢吞吞地重新坐在地上。

Z-02也忽然坐了下来。

“这他妈都什么条件反射……”纪序头痛地撑着地面坐起身，推推R-09，“食物。”

R-09冲出活动室。

“他是谁？”塞拉终于找到机会问纪序：“猎犬，会说话。但活着的初代编号Z所剩无几。”

祝日偏头，死死盯住塞拉。

“别说他是猎犬，他会不高兴。”纪序终于找到机会点上烟，“我怀疑他是Z-0死而复生了。你要不自己问问？”

塞拉就这么直接蹲在祝日面前，问道：“你是Z-0吗？”

祝日平静地回答，“是。”

塞拉和纪序一瞬间安静下来。

毕竟死而复生的概念还是很令人震惊的。

但来不及消化这无比魔幻的现实，他们听见祝日磕绊，却坚定地说道：

“现在，祝日。”

塞拉没说话，只是缓缓直起身。她的眼神从祝日的脸上一寸寸收回，最后落在纪序脸上。

“我怎么知道。”纪序认真看过祝日的身体，“还是十年前的身体。”

怪不得门坏了三道。

祝日不耐烦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但纪序没放过他，偏头吐出烟雾后问道：“祝日是你的新名字？怎么来的。”

祝日看着他，回答道：“祝，我，生日快、乐。”

烟雾从指缝与嘴角一同溢出，纪序静静地看着他。

或许是这祝福伴随着不好的记忆，祝日的表情闪过一瞬间的阴郁，恢复平静后，右眼忽然涨得通红。

纪序愣了愣，丢下烟头立即低头翻过医疗箱，抽出针对猎犬应激状态眼球破裂的愈合贴，小心地将贴到祝日眼角下方。

祝日没动，只是微微偏头避光，身体在隐忍中微微发抖。

纪序轻轻摁过愈合贴边缘，“别生气。”

祝日的手缓慢收紧，片刻后，背诵着已经碎片化的记忆。

“……编号Z-0，三十，前、夜。收，总指挥官，指令——”

塞拉替纪序踩灭地上的烟头。

“‘祝你，生日快乐。’”

纪序动作一滞。

虽然他一直觉得总指挥官不怎么正常，但没想过他竟然会对着一个生日那天就要去死的人，说了句“祝你生日快乐”。

“小可怜。”纪序翻出第二张愈合贴，轻声道：“别想了。”

祝日没有理会这个诡异的称呼，主动陷入另一段回忆。

过了会儿，他开口道：“我，认为，一天，不会……死。”

“要不想个新名字吧，”纪序看着他，“省得你总想起以前的事？”

“不。”祝日看了他一会儿，坚持道：“祝我，生日，快乐。”

“哎……”纪序第三次忍不住抬手伸向祝日的侧脸，“反正你现在不会——”

他那刚修好的胳膊就这么忽然在祝日的条件反射下拧折了。

为了方便生活，传感器在日常生活中大多是不会屏蔽触觉的。

“啊！”纪序扭曲地怒吼一声：“啊——！”

祝日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抓着纪序手臂的角度，松开的动作带着点迟疑。

他别扭地挤出三个音节，“对，不起。”

纪序崩溃道：“我就是想安慰你！”

祝日愣了两秒，低头盯着纪序扭曲角度的义体，又盯了几秒纪序的脸，最后问：“安慰。意思？”

“不重要，我根本就不想安慰你！”

纪序切断手臂传感，看向带着食物回来的R-09，“谢谢。”

R-09盯了会儿纪序扭曲残破的右手，附身摁住纪序的胳膊。

祝日犹豫片刻，学着他的动作，摁住纪序另一边的胳膊。

“我谢谢你，拿走。”纪序说，“挑着吃吧，这群人什么奇怪的东西都吃。”

R-09会意纪序的眼神，将带来的箱子“哐”一声甩到祝日面前。

祝日低头看了眼。

“推荐方盒能量块。”塞拉说。

“那个不好吃。”纪序说：“味觉失灵才吃。”

塞拉不满道：“你本身就味觉失灵。”

纪序毫无逻辑地接话：“所以我不吃塔乐豆。”

塞拉陷入沉默，思考这“所以”的逻辑。

祝日放下方盒子，看了眼纪序，犹豫地取出一个小罐头。

“这还差不多。”纪序赞同。

祝日捏着那个小罐头，盯了好几秒，像是又在回忆什么。他用力一扯拉环，接着直接用手捏出一块蛋白合成物塞进嘴里。

“我天，”塞拉提示：“勺子。”

祝日没理她，眉头一皱，表情从疑惑转向警觉。

他说：“舌头。”

“别吃了。”纪序头痛道：“……谁偷我东西了？”

“不是我。”塞拉回答。

祝日没听懂，抿着嘴反复咀嚼，勉强咽下去后，声音低哑地说：“攻击。”

纪序埋头找水，“别吃了！”

祝日缓慢地低头看向剩下的罐头，犹豫了一会儿，又坚定地抓起一块迅速塞进嘴里。

纪序看得眼角一跳：“你干嘛！”

“你的。”祝日含糊道：“人类。”

纪序直接伸手拿走祝日手中的罐头。

“人类都有口味偏好。”纪序耐心地对他说：“不喜欢就不吃，每个人都是这么做的。”

祝日盯着他手中的罐头，问道：“原因？”

像第一次偷偷教塞拉关于“自我”这个概念，纪序很难受。

但祝日又有些不一样。

他说：“因为人就是人，人可以想不做什么就不做什么。我没逼你吃，你可以不吃。如果我逼你吃，你也可以攻击我，让我没法逼你吃。”

这段话对祝日来说有些长，但他听得懂关键词。

“攻击？”

“不是这个，我就开个玩笑！”纪序崩溃道：“你攻击我干嘛？”

困惑令祝日放弃思考，他取回纪序手中的罐头，继续吃了起来。

感受到纪序的目光以及再次抢夺的意图，他抬眼道：“口味……它，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