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刑场的录像回放很清晰,清晰到所有人能够看清被火烧成焦黑尸体的Z-0。
清晰到Z-0的死亡能够明确、准确地记入档案。
可是为什么。
邢延看着面前的人低头扯下面罩,露出那张在他的意识中萦绕十年的脸。
他是经政议会要求,硬生生被联合实验部从地狱边缘扯回来的。
Z-0,却从那堆骨灰中自己爬出来了。
——这不可能。
可Z-0就站在那,用Z-0的声音说出人类的话语。血从他身上鲜活地滑落,眼神一模一样。
祝日看着他,“说。”
邢延的手搭在枪托上。刀刃抵住他的咽喉,这举动早已无力回天。
祝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连贯道:“不要,杀我。”
邢延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却卡在舌根。
祝日向前一步,沙哑地重复道:“说,不要,杀我。”
邢延闭了闭眼,开口道:“你为什么还活着?”
祝日抬手,攥紧邢延的脖子。
动脉在掌间跳动。
死了,醒了。
“你、为什么,”祝日同样如此问总指挥官,“还、活着?”
总指挥官倒下时,表情倒是挺平和的。
祝日没来由地感到愤怒。
他再一次彻底切断总指挥官的咽喉,鲜红温暖的颜色充斥这片冰冷的空间。
他缓慢扫过眼前的景象,恍惚之间仿佛回到那段仰视命令、被教导忠诚、完成任务,最后走向死亡的日子。
舰体开始震荡,外部舱门升起应急封锁。
祝日偏了偏头,外部已有脚步声穿越金属通道。
他两步走向停在原地的Z-02,看了一眼那被面罩遮住的脸。
“我们,不是,”祝日慢慢说着:“猎犬。”
但Z-02是不会对没有训练过的语言做出反应的,二代编号Z的基因组编辑更严谨。
祝日看着Z-02,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三下击碎舷窗,带着Z-02从敞开的破口一跃而下。
纪序捂着腹部,义体连接处的皮肉外翻,左肩已经血肉模糊。
塞拉半跪在他身侧,瞳孔紧缩。
她也在单方面的围剿中身中几枪,但右手依旧紧握步枪,没有一刻放松。
纪序抽出铁盒内的烟,抖着手点上,含糊地嘶哑道:“这帮**的猎首狮还真是尽冲我来……”
他刚踏进R-09传回的标记区域不到五米,就有三点交叉火线同时击中他的位置,埋伏者几乎是为他一个人设的。
“起来。”塞拉低声道:“坚持一下。
“起不来。”
五脏六腑都在转着疼,肌肉难以控制,指尖麻得像一刻不停地被神经毒素扎了一百下。
他伸手摁住耳通,“四、九?”
依旧没有任何信号回应。
纪序闭了闭眼,“塞拉,返回第二指令所。”
塞拉看着他。
“猎首狮嘛。”纪序低头吐出烟雾,抬眼看着她,“说不定会看在都是猎犬的份上放过你。”
隔着烟雾,塞拉偶尔会看不清纪序的表情。
她平静道:“不需要。”
纪序长叹一口气:“我就是个训导员,你们比我更重要。你们必须活下去。”
“我背你走。”
“更多可能是我拖累你,最后两尸两命。”纪序笑了声,“他们怎么办?”
塞拉依旧不说话。
纪序慢慢收回笑容,平静道:“别忘了那条指令,塞拉。”
塞拉眼底一颤。
“现在,找到S-4、R-09,返程。与Z-2汇合……永远离开中轴联合区。永远,自由行动。”
塞拉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迅速避开眼神,一声不吭地跃出掩体。
纪序用右手握紧枪柄,靠着残墙缓缓吐出一口气。
远处响起短暂的交火声,随后迅速归于寂静。
“哎。”纪序低声笑了笑,努力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随便吧。”
废墟上方忽然传来沉闷一响,两道人影破风而落。
尘土未散,血腥味已先一步蔓延开来。
纪序愣了愣,将烟熄灭在碎石上,眯起眼看向落地者的制服。
是军用武装部直属猎犬的服饰。
没有训导员。
纪序屏住呼吸。
可他们没有扑向任何人。
其中一位甚至一把扯下头盔丢到一边,坐了下来,躺在地上。
纪序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偷偷被塞拉换成了垃圾义体,现在正被黑客轻松地入侵虚假影像。
他不太信武装部的训导员有闲心琢磨什么“自由活动”的训练。
可这位穿着武装部制服的猎犬,有一个正躺在地上。
第三方大概同样迷茫,迷茫地亮起瞄准红点试探着扫过他们身前的废墟。
沉寂半分钟后,忽然传来几声动静,接着是一位长发红眼的人缓缓靠近。
海霞站在那白发猎犬两米远的位置,开口道:“你从哪里来?”
祝日按了按右眼,面无表情道:“滚。”
“我们的眼睛很难自主康复。”海霞说:“和我走吧。”
祝日的手干脆地弹出臂刃。
海霞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
“这里会被中心区的人搜查,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她说道,“我不是敌人,我也是猎犬。”
祝日抬眼,唇齿忽然泛起痒意。
他提高声音,“我,不是,猎犬!”
隔着面罩,声音有些闷。
纪序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嘶吼的人影。
那人站在废墟上,像一道未愈的裂口,血从他身上每一处伤口中不受控制地渗出。
祝日迅速平复并收紧呼吸,倒回尘土之中闭上眼。
没人敢再靠近,连海霞也沉默着退回阴影,比出撤退手势。
对面撤退了。
纪序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对从天而降的这位保持震惊,还是保持感激。
可除去这些,另一个莫名出现的想法更令他的心情难以言喻。
从第一位特役猎犬出现至今,只有初代编号Z的猎犬为靶向编辑基因,目的使布洛卡区神经源元仅能处理输入语言。
自Z-0事件之后,除初代编号Z批次以外的猎犬,全部紧急切断布洛卡区与弓状束之间的联系。牺牲部分理解技能,确保完全无语言逻辑表达能力。
还活着的初代编号Z,只有呆在观测室的Z-2、Z-9塞拉、叛逃去猎首狮的Z-6、Z-4。
这个声音,也是纪序永远忘不了的声音。
他用力握拳,只用探出身体仔细看一眼就能打消这个荒谬的想法。
猎犬体质本就特殊,万一是谁突破了生物枷锁又恰好声音和Z-0很像……
……或者万一Z-0活过来了呢?
分神之际,矮墙上方忽然传来一丝动静。
纪序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一双猩红的眼睛。
他呼吸一滞,对方却先开口道:“你……”
纪序喉咙发紧,恐惧瞬间袭来。
可Z-0的下一句却是:“纸,鸟。”
纸鸟。
纪序愣住了。
接着不由自主地抬手仅存完好的左手。
也许是某件本就难以置信的事刚被证实,又出现一件难以理解的事。
即便纪序的理解能力与接受能力很强,他的大脑目前依旧完全难以思考。
退一万步来说,假设,Z-0奇迹地死而复生……
对纪序这个人,印象最深刻的地方,也绝不该是什么纸鸟吧……
二十年前的巡回典礼——那时的帝国没有猫台叛军,猎首狮也还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组织。
列队方阵行走在地面上,接受着人们的挥舞呐喊。
他蹲在场边的柱子后方,用尤里安给他的白纸折了一只小鸟,举起时却不小心松手。
小鸟被风吹过,跌跌撞撞地轻落在总指挥官右侧的特役猎犬身前。
Z-0垂目看了一眼,抬眼精准地锁定那满脸慌张的小孩。
直到列队开始移动,Z-0收回目光,迈出去的步子歪了些,避开那只小鸟的同时,将它踢去一旁。
整齐的方阵重重落下,被踢开的它毫发无伤。
纪序的指尖,在距离祝日二十厘米的地方及时停住。
祝日偏头避开纪序的手,低头靠近纪序的脸,声音沙哑着一字一顿道:“纸、鸟。”
纪序不是很想思考其他事了。
“是。”
祝日没说话。
纪序眨了一下眼睛,在一片沉默中开口:“她说得没错。巡回队伍遇袭,会有武装搜索整个白址区,你们在这里不安全。”
祝日皱了皱眉。
纪序冲原地待机的Z-02偏头,“他脊椎的编号骨里有定位器,脱离信号范围他们随时能激活自爆。你现在先回去……”
可祝日只是这么看着他,片刻后,忽然问道:“我、回……哪去?”
纪序停在原地,立即低头在身上开始翻找,“先去猫台呆着,过两个月会有个叫吉瑞亚的人去那边,你注意打听打听,找到那个人后我就去找你。放心,我对这种事有经验……”
祝日打断道:“Z-02。”
纪序顿了顿。
“任务、失败,”祝日急促道:“销毁。”
“现在销毁标准很严格。”纪序飞快道:“Z-2都没被适龄销毁呢。”
祝日瞪着他,过了会儿问:“Z-2?”
“嗯,Z-2。”纪序观察过祝日的脸色,“他在观测所,不过探视申请一直被驳回。”
祝日盯着纪序的眼睛,问:“……什么?”
“就是……他,活着。可以一直活着。”纪序解释道:“但我不能看他。”
祝日斩钉截铁道:“不。”
“没有不。”纪序说:“观测替代销毁是第二指令所的首要要求之一。不同意我就造反——意思就是,不同意,我就带着所有猎犬跑掉。”
祝日问:“你。”
“对,我。”纪序笑了笑,“相信我。”
祝日偏了偏头,“你,他。”
纪序努力理解了一下这两个字,说道:“Z-02有训导员,除了训导员还有总指挥官呢。”
说完,联系过目前状况,他意识到一些事。
“死。”祝日说。
两人沉默一瞬,纪序再次确认道:“总指挥官?”
祝日看着他,忽然提了提唇角。
面颊的血迹与唇间的尖牙,令这个笑容同美好之类的词汇毫不沾边。
但纪序知道,Z-0确实开心地笑了。
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看了眼站在原地的Z-02,“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祝日收回笑容,“必须。”
纪序无视这句威胁,艰难地单手扯下外套上的胸章,“黑键会用吗?一次性的那代。”
祝日看了他一眼。
“想办法把他打晕,眼部义体直接毁掉,折腾点伤,拖过来。”纪序冲Z-01扬起下巴,“伪装成有人试图带走,但我舍命救下的情况。能懂吗?”
祝日接过纪序手中带血的胸章,没有回答。
纪序点头道:“好。交给你了,Z-0。”
说完,他毫无预兆地失去意识,一头栽了过去。
祝日及时伸手拖住纪序的脑袋,隔着传感器,指尖接触的温度低到宛如一具尸体。
他愣了愣,小心地跃下矮墙,试着用自己的身体裹住纪序的身体。
一片冰冷,大概是失血过多,不过还能活一段时间。
纪序将他放到地上,利索地处理完Z-02,拖到纪序身旁。
低头思索片刻,凭印象,给两人摆出一个相互保护的姿势。
做完一切后,他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融入阴影深处。